“鄧公不必如此。”
“本初,”鄧洪首起身,眼眶竟然有些發紅,“我也不求朝廷調令了。只求你一件事——如果將來有一天,袁公路真對我鄧家動了刀兵,你念在今日的情分上,收留我鄧家的兒孫,給鄧家留一條血脈。”
袁紹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風吹進來,把桌上的帛書吹得輕輕掀動。
“好。”他說,“這個我可以答應你。”
鄧洪走後,許攸重新把門關好,走到袁紹身邊。
“主公真打算什麼也不做?”許攸問。
袁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喝到嘴裡澀味很重。他放下杯子,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王匡截了二十車鐵料——這就是一柄刀。”他說,“現在這柄刀攥在我手裡。什麼時候捅出去,怎麼捅,由我說了算。他袁公路在南陽越折騰,得罪的豪族就越多。等他把南陽的豪族全得罪光了——那時候再動手,就不是我求別人,是別人求我了。”
許攸聽完之後想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主公英明。”
“把滎陽的事辦乾淨。”袁紹站起身,“讓王匡上請罪書,就說擅自截貨是下屬誤判,相關人等一律按軍法處置。”
“是。”
“還有——給審配透個氣,讓他管好自己的妹夫。下次再有這樣的事,就不是敲打王匡了。”
許攸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
“主公,鄧洪臨走的時候在門口碰見了郭圖。郭圖問他‘鄧公此來可有收穫’,鄧洪說了一句‘收穫不小’。他會不會是在擺迷魂陣?”
袁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南陽人都是泥鰍,滑得很。”他說,“讓他滑。反正不管他怎麼滑,最後南陽的田只有兩個歸宿——要麼姓袁,要麼姓漢。姓漢的田遲早也會姓袁。”
許攸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書房裡只剩下袁紹一個人。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外面是鄴城灰濛濛的天際線,遠處能看到兵營裡升起的炊煙,一道一道首首地升到半空中,然後被風吹散。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些炊煙,心裡默默算著數目。五萬大軍的炊煙,加上河北三州的糧草,再加上滎陽這顆釘子——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夠不夠把南陽砸穿一個洞?
還不夠。
他關上窗戶坐回書案前重新拿起鄧洪留下的賬冊。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看到了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鄧洪用細筆寫上去的,墨跡很新,應該是來鄴城的路上才加上去的。
“鄧氏鐵礦年產精鐵八萬斤,願以此半數換袁公路調離南陽。”
袁紹盯著這行小字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把賬冊合上了。
八萬斤精鐵,可以打兩千套甲、三千把刀、五千個矛頭。這個價錢不可謂不高。但問題是——他就算拿了鄧家的鐵礦,袁術不離開南陽,鐵照樣運不出來。鄧洪這老狐狸,開了一個空頭許諾,就想換他真金白銀地出手。
“老滑頭。”袁紹低聲罵了一句,把賬冊扔進了案邊的竹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