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黃門,”袁術給張奉又滿上一杯,“有句話下官不知當問不當問。”
“中候請說。”張奉端著酒杯,眼睛眯成一條縫。
“這道調令——是皇上的意思,還是張常侍的意思?”
張奉手裡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屋裡的氣氛一下子微妙起來,炭盆裡的火光在牆上跳躍,映出三個人各不相同的表情——張奉的警覺、郭嘉的淡定、袁術的坦然。
“中候這話——”張奉慢慢地放下酒杯,“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袁術也放下酒杯,表情真誠得像是跟老朋友聊天,“下官只是想搞清楚,到了河內之後該跟誰彙報。如果是皇上的意思,那下官自然唯朝廷馬首是瞻。如果是張常侍的意思——”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很低,“那下官就更得把事情辦漂亮了,不能讓張常侍在皇上面前丟臉。”
張奉盯著袁術看了兩三息,然後忽然笑了。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樣——之前是場面上的笑,禮禮貌貌規規矩矩;這次是心照不宣的笑,像是在說“你小子懂事”。
“袁中候是明白人。”張奉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語氣比剛才更隨意了幾分,“雜家也不瞞你——這道調令,是張常侍親自擬的稿。不過皇上點了頭,所以也算是皇上的意思。這裡面誰的分量更重,中候心裡應該有數。”
“明白了。”袁術給他滿上酒,“張常侍對下官有什麼特別的交代沒有?”
“交代談不上。張常侍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袁公路在南陽幹得不錯,換個地方也能幹好’;第二句是——”張奉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幾乎只有袁術能聽到,“‘袁本初在河北勢頭太盛,得有個人分分他的權’。”
袁術點了點頭,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己經把所有的事情全串起來了。張讓調他北上確實是一石三鳥——調虎離山端掉他在南陽的根基,用他分袁紹的兵權來敲打袁紹,同時讓他和袁紹在河北互相消耗。這三隻鳥隨便哪一隻被打中,張讓都穩賺不賠。
老宦官,算盤打得真精。
“張黃門辛苦了。”袁術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放在桌上推到張奉面前,“一點心意,不成敬意。天寒地凍的,天使路上買碗熱酒喝。”
張奉瞥了錦囊一眼,沒有伸手去拿,但也沒有推回去。他的嘴角微微翹起,眼睛裡的笑意比之前任何時候都真。
“袁中候太客氣了。”
“應該的。”
張奉端起酒杯喝完了最後一口酒,站起來整了整衣袍。“天色不早了,雜家明日還要趕路回洛陽覆命。袁中候,河北那邊——自己當心。”
他最後那西個字說得意味深長,不知道是真心提醒還是在暗示什麼。袁術也站起來,對張奉行了一禮:“多謝天使關照。下官送天使回房。”
送完張奉回到書房,郭嘉一屁股坐進椅子裡翹起了二郎腿,臉上的表情像是剛看完一場好戲。
“怎麼樣?”袁術問。
“跟咱們之前猜的一樣。”郭嘉說,“張讓想把主公當刀使,袁紹想把主公當槍用。兩邊都覺得自己在玩別人,誰也沒把咱們當盤菜。”
“那咱們是什麼?”
“咱們是一顆釘子。”郭嘉笑了,“張讓想把釘子釘進袁紹的腳底,袁紹想用腳把釘子踩彎。但他們忘了——釘子不會自己動,得看握錘子的人是誰。”
“錘子在誰手裡?”
“現在在張讓手裡。但等大軍到了河北——錘子在誰手裡就不好說了。”郭嘉拿手指在桌上畫了個圈,然後點在了圈的中心,“主公要做的就是把錘子從張讓手裡拿過來,還不讓他發現自己手裡空了。”
袁術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房樑上掛著一盞油燈,火苗在燈油裡微微顫抖。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在洛陽街頭被大運撞飛的那個瞬間——那時他腦子裡的最後一個念頭是煎餅果子還沒吃完。如果再被撞一次,他的最後一個念頭大概會是什麼?
大概會是——南陽的蘿蔔地還沒收完。
“明天開始準備行軍。”他把念頭甩出腦海,站起來拍了拍衣袍,“讓趙瑾把最新一批改良環首刀優先配給北上的部隊。每個士兵帶足三個基數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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