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明珠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仍掛著那份矜持的笑意，道了聲有勞姑姑引路，便隨她往含章殿去。
含章殿坐落在宮城西北角，比繼後的椒房殿偏些，卻因鄭貴妃得寵多年，殿中陳設極盡精緻。
紫檀木的羅漢榻上鋪著白狐皮褥子，博古架上擺著各色珍玩，熏籠裡燃著西域奇香，煙氣嫋嫋。
鄭貴妃歪在榻上，身旁立著個宮女替她捶肩，見鄭明珠進來便揮手讓宮女退下，指了指榻邊的繡墩讓她坐。
鄭明珠行過禮，在繡墩上坐下，雙手交疊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
“姑母喚我來，可是有什麼事。”
鄭貴妃瞥她一眼，輕輕道：“你今晚在宮宴上做了什麼，以為本宮不知道？”
鄭明珠面色微微一僵，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鄭貴妃也沒有等她的解釋，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盞，將盞中茶葉緩緩撥開，方才抿了一口，繼續道：“那藥若是被人查出來，便是謀害側妃的重罪，就算皇帝不追究，太子也不會放過你。”
“是不是覺得自己做得天衣無縫，那宮女可處置乾淨了？若太子順著那宮女查到鄭家頭上，你當如何收場？”
鄭明珠攥著帕子的手指節發白，低聲道：“已經打發她出宮，不會再回來。”
鄭貴妃擱下茶盞望著她，隔著氤氳的茶霧，眼神里透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打發出宮算什麼善後，那宮女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若被太子的人找到便什麼都瞞不住。即刻派人把宮女送出京，送出京之後也不必留活口。”
鄭明珠點頭應了，又抬起眼來望著鄭貴妃，眼眶已泛紅：“姑母，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大婚之夜他便把我晾在洞房裡去陪那個女人，回門那日他只是做做樣子，這些日子他宿在我屋裡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父親問起東宮的事，我一個字都答不上來。我是堂堂鄭家嫡女，我是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憑什麼她一個鄉野來的女人能霸著殿下不放！”
“論家世、論模樣，她哪裡比得上我？殿下卻偏偏拿她當寶貝似的——”
“除夕宮宴，帝后在上，滿朝文武、命婦在側，你便這般按捺不住？你以為人多眼雜便是好時機？人多眼雜，你露餡的機會也多。”
鄭貴妃打斷她的話，凝視她那張微微扭曲的面孔，坐直身子，語調沈了幾分，“你入東宮才幾日，腳跟都沒站穩便急著去動他的人。太子待你冷淡本宮豈會不知，你以為除掉一個側妃，太子便能多看你一眼？”
鄭明珠嘴唇顫顫，說不出話。
她知道姑母說得對，可她就是不甘心。
那個女人什麼也不是，憑什麼讓太子在除夕夜抱著她離開。
“你若是隻想出口氣，今夜這口氣你已經出了。那姓宋的被下了藥，想必也不好受。
你讓她身敗名裂，便是今日被攆出東宮，明日太子照樣能把她接回來。只要她人在，太子的心便在她身上。若是想真正扳倒她，靠這種小打小鬧是沒用的。你這回打草驚蛇，往後她身邊只會防得更嚴。你這步棋走錯了。”
鄭貴妃靠回引枕，描得極細的眉梢微微挑起，語氣裡辨不出喜怒，“你要斷，便要從根上斷……那個孩子。”
鄭明珠聞言臉色微變，抬起眼來：“姑母是說——”
“那個孩子。你與其盯著那個女人，不如盯著她的孩子。本宮派人查探這許久，總算摸清那女人的底細。那孩子不是太子的骨肉，便是死了也對太子沒什麼妨礙。可你換個角度想想，那孩子是那女人最在意的東西。”
鄭貴妃指尖蔻丹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這般月份的小兒最是嬌嫩不過，如今天寒地凍，稍有不慎便是大病一場。若那孩子沒了，你以為那女人還撐得住？她產後體虛，幾番折騰，全憑那孩子吊著一口氣。那孩子出什麼事，她會怎麼想？她會覺得是誰害的？一個心裡頭裝著恨的女人，遲早會做出些不理智的事來。到那時候，太子還會要她麼？”
鄭明珠心頭突地一跳，後脊樑躥起一股寒意，望著鄭貴妃那張保養得宜的面孔，竟覺得陌生起來：“姑母……可那……那畢竟只是一個孩子……”
她素來知道姑母在後宮經營多年，手段不淺，卻從未見過姑母用如此平淡的語氣說出這般狠辣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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