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棠抬起頭來，正對上一雙溫潤的眸子。
梁王裴鈺今日穿的是月白便服，外罩一件菸灰氅子，通身上下沒有半點王爵的排場，只腰間懸著一塊羊脂玉佩。
他在燈下望著她，目光從她面上極快地掃過，確認她沒有受傷，方才開口，語調和緩而沈穩：“方才情急，多有冒犯。宋側妃可傷著哪裡沒有。”
他說話時心跳尚未平覆，不知是被方才的混亂驚的，還是被方才懷中那道纖弱的身影驚的。
他今日只是出來散散心，除夕之後他在府中悶了許久，今夜元宵燈市熱鬧，便獨自帶了兩個隨從出來走走，不曾想會在人潮中撞見她。
她的手帕還收在他王府書房的暗格裡，忘了帶出來。
溪棠微微退後一步，朝他鄭重行了一禮：“多謝梁王殿下。妾身無礙。”
她垂著眼簾，語氣疏離而恭敬，顯然不願多言。
裴鈺注視她須臾，沒有再追問方才的事，只是將雙手攏入袖中，往她身後那片混亂的燈市中心看一眼，忽然道：“太子也在前面。宋側妃可要本王帶你過去。”
溪棠搖搖頭，低聲道：“不敢再勞動殿下，妾身自己過去便是。”
裴鈺微微頷首，沒有再堅持，只是立在原地望著她，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出口。
另一邊，鄭明珠今夜也出了門。
她聽說裴鐸帶著溪棠去了燈市，便立時換衣裳帶著兩個婢女跟出來。
她在人群裡尋了許久，終於在燈樓附近看見裴鐸的身影。
火起時她也被人潮推搡，正好撞到裴鐸身側。
她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聲音裡帶著幾分驚惶，低低喊了聲：“殿下！這裡太亂，可否陪妾身到旁邊歇一歇，妾身的腳似乎崴了一下。”
裴鐸正被幾個慌亂的行人撞得腳步不穩，低頭看見鄭明珠那張被燈火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眸色微微一沈。
“此處人多雜亂，太子妃先回宮去。”
鄭明珠心頭一緊，手指將他衣袍攥得更緊些，輕聲道：“殿下能帶側妃出來賞燈，妾身便不能來麼，妾身是殿下的妻子，元宵佳節難道不該陪在殿下身邊？”
她說著抬起眼來望著他，那雙眼裡盛滿委屈。
裴鐸的目光從她面上掃過，落在她攥著自己衣袍的手指上，語調比方才又沈幾分：“放手。大庭廣眾之下，太子妃注意分寸。”
鄭明珠咬著唇，手指卻不肯松。
她心中委屈已積了多時，她是聖上冊封的太子妃，不是可有可無的擺設。
她攥著他的衣袖，眼眶已泛紅：“殿下就不能陪妾身走一走麼。只是走一走，妾身不奢求別的。”
裴鐸又說一遍，這一回語氣更重些：“孤說，放手。”
他稍微一掙便掙脫她，目光重新在人群中搜尋溪棠的蹤跡。
濃煙尚未散盡，幾個倒下的花燈還在燃燒，火星濺在青石板上明明滅滅。
裴鐸望著那些四散奔逃的人影，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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