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女兒，他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女兒，在這東宮裡頭，在太子手裡，究竟受了多少罪？
他不敢往下想。
他在心裡一聲聲地罵：禽.獸不如，真是禽.獸不如。
可這些咒罵，一到嘴邊就嚥了回去，連唇形都沒敢做出來。
屋內還有婢女，他若有一絲不敬流露出去，倒黴的不光是他，還有女兒。
他在榻邊坐下來，握著女兒滾燙的手，一遍遍地喚她：“棠兒，棠兒，爹來了，你醒醒……”
那聲音壓得極低極低，低到只有他和女兒才能聽見。
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滾著一個念頭。
當初……若沒有救那個受傷的年輕人，便好了。
溪棠在這昏昏沈沈的黑暗中，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與謙安同乘一葉小舟，行在一條望不見邊際的江上。
兩岸青山隱隱，水色澄碧如玉。
謙安坐在船頭回身望她，眉目間還是昔日那般溫潤的模樣，唇角噙著一縷笑，像三月裡和煦的暖陽。
她伸出手想去握住他的手，眼看指尖便要觸到了，驟然掀起一陣狂風，浪頭鋪天蓋地地捲過來，船身猛地一傾，她整個人便被捲進冰冷刺骨的水裡。
謙安在喊她的名字，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她撲騰著想朝他游過去，手腳像是被水草纏住了，怎麼掙也掙不脫。
謙安的臉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被翻湧的水霧吞沒，再也看不真切了。
她想喊，可喉嚨裡灌滿了水，發不出半點聲音。
就這樣一直往下沈，沈到黑魆魆的江底，冷得渾身都在發抖，冷得連心都快要僵住了。
便在這時，她忽然聽見有人在喚她。
不是謙安，是另一個熟稔的聲音，遠遠地、沈沈地，像是從水面上透下來的。
是爹爹。
爹爹的聲音。
她依稀記起幼時在老家，有一回她貪玩跌進村口的溪水裡，爹爹便是這樣喊著她的名字，跳下水來把她撈起來的。
她拼命朝那聲音游過去。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溪棠的眼睫微微顫了顫。
意識先於身體醒過來。
先是聞到一股濃郁的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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