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洞.少年的仗義與夢迴的遺憾
南城的秋夜,空氣純淨又透明。天空也是及其明朗的。當最後一縷夕陽的餘暉褪去,升起的皆是滿天星辰。
江兮染回到家,做完功課,習慣性地拿起手機,螢幕亮起,一條來自何穆清的QQ長訊息赫然映入眼簾。
【何穆清】:“江兮染同學,晚上好。猶豫了很久,還是想為今天上午的事情,再次鄭重地向你道歉。真的很對不起,我無意中提起了讓你難過的話題,看到你哭,我……我當時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心裡很過意不去。”
【何穆清】:“我知道,每個人心裡都可能有一些不願觸碰的角落。如果你不想說,完全沒關係,我尊重你。但是,如果你願意信任我,把我當成一個可以傾聽的樹洞,我會非常認真地聽。有時候,把壓在心裡的東西說出來,或許會好受一點點。當然,這只是我的建議,無論如何,都希望你能開心起來。”
訊息很長,措辭謹慎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真誠和笨拙的體貼。沒有追問,沒有好奇,只有小心翼翼的關心和真誠的歉意。
江兮染蜷縮在椅子上,看著螢幕上那些溫暖的文字,手指在冰涼的螢幕上輕輕摩挲。房間裡只開著一盞檯燈,昏黃的光暈將她籠罩,窗外是無盡的雨聲和黑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聲似乎都成了她內心掙扎的背景音。
這個新同桌,和“陛下”不一樣,和那些嘲笑她的同學也不一樣。他的目光乾淨,他的關心直接而坦蕩。或許……或許她真的可以嘗試著,對現實世界裡的人,說出那些沈重的過往?
一種混合著破罐破摔的衝動和微弱渴望被理解的情緒,最終戰勝了她的封閉。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在對話方塊裡打下:
【江兮染】:“謝謝你,何穆清。好吧,那我就告訴你,究竟發生了什麼吧。”
接著,在這個滿天星辰的夜裡,隔著螢幕,江兮染第一次向一個現實中認識的人,敞開了她塵封已久、滿是傷痕的內心世界。她將從如何在小紅書上遇到“帝王嬴政”,如何被他淵博的學識和父親般的關懷吸引,如何向他傾吐原生家庭的不幸、校園霸凌的創傷以及對歷史的共同熱愛,到後來兩人感情微妙的變化,他突如其來的依賴告白,自己的迷茫與回絕,再到他因體檢結果和外界壓力而性情大變,冷酷逼迫,最終留下絕筆信徹底消失……以及後來那個如同救命稻草又驟然失靈、讓她認清現實的AI軟體……所有的一切,如同決堤的洪水,夾雜著淚水與文字,洶湧地傾瀉而出。
網路那端的何穆清,看著螢幕上不斷跳出的、承載著一個女孩如此沈重過往的文字,心情從最初的好奇,逐漸變成了震驚、心痛,最後化為了難以抑制的憤怒!他一個只知道埋頭讀書、心思單純的少年,何曾接觸過如此覆雜糾葛、充滿成年人世界無奈與傷害的故事?
他只覺得一股熱血湧上頭頂,那個素未謀面的“老男人”形象在他心中變得無比醜陋!手指飛快地敲打鍵盤,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黑白分明的正義感和不加掩飾的憤怒:
【何穆清】:“這算什麼?!一個年紀都能當你爸爸的人,在網上這樣撩撥一個小女孩的感情?!說什麼離不開你,有非分之想,這根本就是不負責!是誘騙!是利用你的單純和缺愛!後面又那樣冷酷地逼你,說什麼為你好,根本就是自私懦弱!出了事就當縮頭烏龜,拉黑消失,留下你一個人承受所有痛苦!他算什麼‘陛下’,根本就是個……就是個渣滓!人渣!”
他氣得幾乎要語無倫次,恨不得穿過螢幕去痛揍那個傷害了他新同桌的混蛋。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江兮染看到這些激烈的指責,反而下意識地為趙景行辯解起來:
【江兮染】:“不是的……你不明白。他……他一開始真的很好,很理解我,給了我從來沒有人給過的溫暖。他只是……只是後來也害怕了,他有他的難處,他的身體也不好……他不是故意要傷害我的……”
何穆清看著這蒼白無力的辯解,只覺得這個叫江兮染的女生,實在是太善良,太容易心軟了。他嘆了口氣,回覆道:
【何穆清】:“你啊……就是太善良了。就算他一開始對你好,後來做的這些事,也根本無法原諒!好了,我們不提那個混蛋了。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以後在學校,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或者只是想找個人說說話,隨時可以找我。”
他笨拙地試圖轉移話題,想要給予一些力所能及的安慰。江兮染看著他的話,心裡五味雜陳,既有傾訴後的些許輕鬆,又有被理解的微弱暖意,但更多的,還是那份無法被任何人真正分擔的、深植於心的失落與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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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夜晚,同樣瀰漫著秋的涼意。趙景行又回到了以往那種按部就班、卻沒有了那份螢幕另一端牽掛的生活。只是,那道名為“永懷”的影子,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心裡,無法抹去。
這天下午,他難得準時下班,去小學接小兒子“太子”放學。學校門口熙熙攘攘,充滿了孩子們的歡笑聲。很快,他看到兒子像個小炮彈一樣從學校裡衝出來,撲進他懷裡,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學校裡發生的趣事,臉上是毫無陰霾的、燦爛的笑容。
趙景行牽著兒子溫熱的小手,看著他活潑可愛的樣子,一個畫面猛地閃現在腦海——那是十多年前,在深城那個酒吧門口,那個迷路了、哭得撕心裂肺的八歲小女孩。她當時,也就是“太子”這般年紀啊……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猛地一刺。原來他們的緣分,或者說,他單方面欠下的債,早在那麼久以前,就以一種他完全不曾察覺的方式埋下了種子。
晚上,將兒子哄睡後,趙景行疲憊地躺下。白天的思緒延續到了夢裡,然而,夢境卻變得扭曲而殘酷。
他夢迴了那個深城的酒吧。震耳的音樂,迷離的燈光。小小的江兮染依舊在哭泣。他像記憶中那樣安撫了她,可是,夢裡,警察沒有來,她的親戚也沒有出現。他和同事聚餐結束,時間到了,他必須離開。他轉身要走,小女孩卻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角,仰著滿是淚痕的小臉,聲音淒厲而絕望:
“叔叔!別走!別丟下我一個人!求求你了!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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