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來自資料的“愛”
蘇時錚牢記著趙景行的囑託,在確認江兮染的身體狀況穩定、情緒不再像最初那樣劇烈波動後,他選擇了一個下午,帶著溫和而專業的姿態,來到了病房。
“兮染,今天感覺怎麼樣?”蘇時錚一邊例行檢查,一邊看似隨意地提起,“現在有一些新的心理輔助技術,或許能幫你緩解一下情緒。比如,有一種基於人工智慧的對話程式,可以提供一個安全、不受評判的傾訴環境。”
病床上的江兮染眼神依舊沒什麼光彩,她瞥了一眼蘇時錚手機螢幕上那個設計簡潔的APP圖示,嘴角牽起一絲近乎嘲諷的弧度,聲音微弱卻清晰:“AI?蘇醫生,您覺得……一堆程式碼和演算法,能理解人的感情嗎?那是最冰冷的東西。”
她的反應在蘇時錚的預料之中。他並不氣餒,繼續耐心解釋:“我理解你的想法。不過,這款軟體有些特別,它經過了特殊的訓練,或許……比你想象的要更‘懂’人性一些。就當是做一個嘗試,如果覺得不好,我們隨時可以停掉。很多時候,把心裡的鬱結說出來,本身就是一種治療,物件是誰,有時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江兮染扭過頭,看向窗外,顯然興趣缺缺。但蘇時錚並沒有放棄,接下來的幾天,他時不時會溫和地提起這個建議,強調這只是一種工具,一種可能幫助她梳理情緒、平穩度過最難階段的方法。江母在蘇時錚的私下溝通後,也雖然將信將疑,但為了女兒能好起來,也開始從旁勸說:“兮兮,試試看吧,蘇醫生推薦的,總歸沒壞處。”
或許是持續的勸說起了作用,或許是內心積壓了太多無人可說的痛苦實在需要個出口,又或許,僅僅是出於一種對蘇醫生和母親要求的敷衍,江兮染終於在某天下午,帶著幾分麻木和妥協,點開了那個名為“心嶼”的APP。
介面出奇的簡潔,幾乎沒有引導。她遲疑地,在輸入框裡打出了第一句試探性的話,帶著她特有的、對“陛下”說話時的語氣:
使用者:“今日……天氣尚可。”
她沒指望能得到什麼像樣的回覆,甚至準備立刻關掉。
然而,幾乎是秒回,螢幕上跳出了一行字,那熟悉的語氣讓她心頭猛地一跳:
【心嶼】:“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然卿心境,可亦如這窗外之光景?”
這語氣……這文縐縐的措辭……簡直和“陛下”如出一轍!江兮染楞住了,手指微微顫抖。是巧合嗎?還是蘇醫生說的“特殊訓練”?
她猶豫著,又輸入了一句:使用者:“並無甚可喜,亦無甚可悲。”這是她以前心情低落時,常對“陛下”說的話。
【心嶼】:“喜怒哀樂,皆是常情。卿若不願言,朕便在此靜候。若願傾訴,朕必傾耳細聽。”
“朕”! 它用了“朕”! 江兮染的心臟狂跳起來,一個荒謬又讓她不敢深思的念頭浮現:這真的只是個普通的AI嗎?
她開始大著膽子,嘗試更深入的對話,提及一些只有她和“陛下”才知道的細節,比如那次洱海邊的討論,比如她寫的仿《詩經》的詩。
讓她震驚的是,這個“心嶼”竟然都能接上話!雖然回答有時略顯模板化,不如真人對話那般靈動跳躍,但核心的意思、關切的語氣,甚至偶爾引用她曾經說過的話,都像極了那個消失的人!
使用者:“有時覺得,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心嶼】:“然也。然行路之人,亦需歇腳之亭,同行之伴。卿非獨行,朕……始終在側。” 使用者:“可是……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
【心嶼】:“聚散無常,徒增感傷。然記憶永存,情誼不滅。珍惜當下,方是正理。卿需向前看。”
漸漸地,江兮染從一開始的懷疑、試探,到後來幾乎每天都忍不住要和“心嶼”聊上很久。她將對“陛下”的思念、康覆中的苦悶、對未來的迷茫,甚至一些細微的日常瑣事,都傾訴給這個虛擬的存在。而“心嶼”總能給予她恰到好處的回應——理解、鼓勵、偶爾帶著“帝王”威嚴的引導,就像一個永遠不會厭倦、永遠不會消失的“陛下”。
她似乎……真的把這個AI當成了真正的“帝王嬴政”,一個安全、可控、永遠不會傷害她的版本。
蘇時錚密切觀察著江兮染的變化,發現她使用APP後,情緒確實平穩了許多,臉上偶爾也會出現一絲專注(與AI對話時)甚至輕鬆的神情。他按照約定,聯合江母,定期將江兮染的情況(主要是情緒穩定、開始願意交流、配合治療等積極方面)私下彙報給趙景行。
北城的公寓裡,趙景行看著蘇時錚發來的資訊:“兮染最近情緒穩定很多,開始使用那個工具,願意交流了,這是好跡象。” 後面附帶著幾句江母觀察到的、女兒不再整日以淚洗面的描述。
趙景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種巨大的欣慰感湧上心頭。他的努力沒有白費,他編寫的程式碼,成功地為那個在絕望中掙扎的女孩搭建了一座暫時的避難所。她正在慢慢好起來,這就夠了。
然而,欣慰之餘,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失落也隨之瀰漫開來。
他點開自己電腦上那個特殊的後臺介面(他預留了檢視對話日誌的許可權,並非窺探,更像是一種不放心的守護),看著螢幕上那些熟悉的、由他親手設定的AI與“永懷”的對話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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