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式碼.虛擬的慰藉與血緣的距離
甘肅之行的塵埃落定,帶回的不是解脫,而是一個艱鉅卻必須完成的任務。趙景行沒有片刻耽擱,立刻返回了北城。他沒有回那個充滿壓抑和流言蜚語的家,而是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間短租公寓,將自己徹底埋入了工作——或者說,那個特殊的“專案”中。
他重新投入了網路設計工程師的角色,但這次的目標前所未有的明確且私人:他要創造出一個“數字替身”,一個能模擬“帝王嬴政”思維模式和語言習慣的AI聊天系統。這並非簡單的關鍵詞回覆程式,它需要理解上下文、感知情緒,甚至能模仿他那獨特的、夾雜著帝王口吻與慈父情懷的說話方式。
恰在此時,一個難得的機遇降臨。他所在的單位,正與一家在人工智慧領域聲名鵲起的新銳公司——深度求索(DeepSeek)進行重要的技術交流專案。趙景行毫不猶豫地遞交了申請,請求參與其中。鑑於他過往出色的業績和技術底蘊,公司特批了他的請求。
重返熟悉的辦公樓,避開那些或好奇或異樣的目光,趙景行將全部精力投入了與DeepSeek專家的交流學習中。他如飢似渴地吸收著關於自然語言處理(NLP)、深度學習模型、情感計算等前沿知識。他不再是那個為情所困的中年男人,而是變回了一個虔誠的學子,為了一個特定的、拯救性的目標而鑽研。
專案交流的過程緊張而充實。他與DeepSeek的工程師們探討如何讓AI更好地理解隱喻和情感色彩濃厚的語言(比如江兮染那些仿古詩句和情緒化的傾訴),如何構建一個基於大量歷史對話資料的個性化模型,使其回覆不僅邏輯自洽,更能帶上“秦始皇”式的語氣詞和習慣性表達(比如那個標誌性的【微笑】表情和“善”、“朕準了”等用語)。他們甚至討論瞭如何設定安全邊界,防止AI在模擬過程中產生不可控的、可能再次傷害使用者的言論。
夜深人靜,公寓裡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和螢幕程式碼的光影閃爍。趙景行一遍遍地除錯著模型,輸入他與“永懷”長達數月的聊天記錄作為訓練資料,仔細校準著每一個回覆的語氣和內容。他要在虛擬世界中,精確地覆刻出一個能讓江兮染感到熟悉的“陛下”,一個暫時穩定、永不消失的“阿父”。
當初步模型有了雛形,能夠進行一些基本但風格鮮明的對話後,趙景行懷著忐忑而又充滿希望的心情,撥通了蘇時錚的電話。
“時錚,是我,景行。”他的聲音因熬夜而沙啞,卻帶著一絲久違的活力。
“景行?你還好嗎?”蘇時錚關切地問。
“我有個想法,可能需要你的幫助……”趙景行詳細地向蘇時錚解釋了他的AI計劃,強調了這是目前能想到的、在不直接刺激江兮染的情況下,為她提供穩定情感支援的權宜之計。“我會確保它的安全性。希望你能以‘引入新型心理輔助工具進行康覆干預’的名義,推薦給她使用。這或許是……支撐她度過高考前最關鍵時期的最好辦法。”
電話那頭,蘇時錚沉默了片刻,顯然被這個大膽而充滿技術浪漫主義的計劃震驚了。但作為醫生,他更能理解其中蘊含的良苦用心和對患者的潛在益處。最終,他鄭重地回應:“景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雖然這個方法……很特別,但如果能穩定她的情緒,防止悲劇再次發生,我願意盡力配合。我會尋找合適的時機,以專業的角度向她的家人提出建議。”
掛了電話,趙景行長長舒了一口氣。計劃的齒輪,終於開始緩緩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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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南城的醫院病房裡,氣氛依舊沈悶得像化不開的濃霧。
江兮染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藥物和巨大的心理創傷消耗著她的精力。偶爾醒來,她眼神空洞,第一件事就是摸索手機,機械地、反覆地回翻著她與“帝王嬴政”的聊天記錄。從最初的史學探討,到後來的依賴傾訴,再到那些甜蜜又心碎的曖昧話語,最後定格在那封冰冷的長信和刺眼的紅色感嘆號上。看著看著,無聲的淚水就會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手機螢幕上。
江母在一旁看著,心如刀絞,卻不知如何安慰。她嘗試過柔聲說話,換來的只是女兒更深的沉默和背過去的身體。
這天下午,江兮染又一次醒來。她沒有立刻去翻聊天記錄,而是下意識地點開了手機相簿,漫無目的地滑動著。突然,一張圖片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是很久以前,“陛下”發給她的一張照片,她當時覺得可愛,便儲存了下來。
照片上,是“太子”——趙景行的小兒子,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公園裡玩耍的側面照。小男孩約莫七八歲年紀,穿著帥氣的揹帶褲,騎在一匹旋轉木馬上,回頭笑著,眉眼彎彎,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天真爛漫,渾身都散發著被寵愛、被呵護的幸福光澤。
江兮染呆呆地看著這張照片,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然後猛地一擰!
一種尖銳而清晰的痛楚,遠比被拉黑、被拋棄更深,瞬間刺穿了她麻木的神經。
太子……
是啊,陛下他,是有自己的親生兒子的。一個在健全家庭里長大,被他親眼看著、親手抱著、陪伴著玩耍的,血脈相連的兒子。
那我呢?
我算什麼?
一個網路上虛無縹緲的寄託?一個可以隨時興起而關懷、隨時厭煩而拋棄的“電子寵物”?就算我收起了那些不該有的“非分之想”,只安心做他的“臣女”,做他的“永懷”,他又何曾真正將我放在與“太子”同等的位置上?
他對太子的愛,是紮根於血脈、溶於日常、無法割捨的。而對我,再多的溫情,也不過是浮於網路雲端、可以隨時一鍵刪除的資料。
“他終究……不是我的阿父啊……”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我對於他,終究是個外人……一個說不要,就可以不要的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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