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歡兮下》孤島.英倫秋雨憶北城(1)

作者:三生煙火長安故里·4天前

孤島.英倫秋雨憶北城

倫敦的秋天比北城來得更早,也更溼冷。

江兮染和Jack初到英國的頭兩週,一切都被新鮮感的濾鏡柔化了。泰晤士河畔的夕陽,大本鐘的整點報時,街頭紅色電話亭和老式黑色計程車交織出的英倫風情,甚至連陰雨綿綿的天氣都帶著一種電影畫面般的文藝氣息。Jack帶她去吃了正宗的英式早餐,參觀了白金漢宮門口的換崗儀式,還站在倫敦塔橋上指著遠處的碎片大廈說:“Jiang,這裡是我們的新世界。”

江兮染笑得燦爛,挽著他的手臂,覺得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

然而到了第三週,生活的底色開始慢慢浮上來。

首先是食物。起初幾天,英式早餐的培根煎蛋和烤番茄還讓她覺得新奇,但連續兩週下來,那種油膩和單調讓她的胃開始無聲抗議。午餐的三明治和冷盤沙拉,晚餐的炸魚薯條或烤雞配水煮蔬菜——江兮染對著盤子裡的食物,忽然想起北城華庭苑那張餐桌上熱氣騰騰的糖醋排骨,想起趙景行戴著隔熱手套把砂鍋端上桌時,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的紅燒肉,想起冬天晚上一碗熱乎乎的羊肉湯,裡面的蘿蔔燉得入口即化。

有一次她在學校附近的超市裡看到了一瓶寫著“中式醬油”的調料,激動地買回去想試著做頓飯。結果廚房裡沒有中國那種鐵鍋,只有平底不粘鍋,醬油倒進去沒有熟悉的焦香,反而被電磁爐加熱出一種奇怪的糊味。她看著鍋裡那盤顏色不對勁的菜,鼻子忽然一酸,差一點哭出來。

其次是校園生活。北城國際大學雖然國際化程度高,但大部分中國學生還是能組成自己的圈子。到了英國,江兮染所在的學院裡東亞面孔寥寥無幾,她成了班級裡少數幾個非英語母語的學生之一。課堂上小組討論時,本地學生們語速飛快地交換著觀點,夾雜著俚語和流行文化梗,她常常要滯後幾秒才能反應過來。等她組織好語言準備發言時,話題已經跳到了下一個。

“Sorry, Jiang, could you repeat that”有時別人會這樣打斷她,不是因為聽不懂她的表達——她的英語其實流利——而是因為她的口音在快速對話中顯得“不夠地道”。次數多了,江兮染漸漸學會了沉默。她坐在角落裡,筆記本上記著工整的筆記,卻很少開口。那些本土同學會友善地對她笑一笑,但課後的聚餐、酒吧聚會、週末郊遊,從來沒有人主動邀請她。

她像一個透明的存在,穿行在熱鬧的人群中,卻觸碰不到任何溫度。

最讓她感到空落落的,是Jack。

剛到英國的那段時間,Jack還能每天抽出時間陪她。他們一起在公園散步,去圖書館自習,週末逛博物館。但漸漸地,Jack的手機響得越來越頻繁。電話那頭是他父親的聲音,談論著莊園的稅收問題、租約的續簽條件、老宅的修繕計劃。有一次江兮染聽到Jack對著電話說:“Dad, I“really only twenty years old. Can I handle these things well?”

結束通話電話後,Jack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轉頭對她勉強笑了笑:“對不起,Jiang。家裡的事太多了。”

從那以後,他們見面的頻率從每天變成了隔天,又從隔天變成了一週兩次。有時江兮染髮訊息問他週末有沒有空,他要隔幾個小時才回復:“抱歉,這週六要去鄉下看一片地,週日約了會計師。”

她一個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著路邊的咖啡館裡三三兩兩談笑風生的人,忽然覺得這座古老的城市像一座巨大的迷宮,而她站在迷宮中央,找不到出口。

某個週四下午,沒有課。窗外又下起了連綿的細雨,那種英倫特有的、黏稠的、彷彿永遠不會停歇的雨。江兮染坐在租住的公寓裡,手中捧著一杯從超市買來的速溶熱巧克力,味道甜膩而寡淡。窗玻璃上爬滿了水珠,模糊了外面灰濛濛的天色和溼漉漉的街道。

她忽然很想給趙景行發訊息。

她已經好幾天沒有聯絡他了。到了英國之後,她總是“忙著適應”,忙著和Jack到處逛,忙著開學註冊,忙著應付各種瑣事。每次趙景行發來的“到那邊還習慣嗎”“天氣怎麼樣”“錢夠不夠花”,她都只是匆匆回覆幾個字——“還行”“挺好的”“夠的”——然後繼續被新的生活推著往前跑。

此刻她握著手機,盯著那個熟悉的頭像看了很久,卻沒有點開。

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難道要說“阿父,我後悔了”?難道要說“這裡的飯好難吃,我想吃您做的紅燒肉”?難道要說“阿父,我想家了”?

她咬住嘴唇,把手機放回桌上。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密,像無數細小的針,紮在玻璃上,也紮在她心上。她開啟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拿起筆,想寫點什麼——她總是用文字來撫慰自己。可是筆尖懸在紙面上,好一會兒,一個字也落不下去。

她想起北城的秋天。那種乾爽晴朗的藍天,金黃的銀杏葉鋪滿整條街道,踩上去沙沙作響。想起華庭苑樓下那隻總愛曬太陽的橘貓,想起趙景行書房裡飄出的淡淡茶香,想起晚飯後他在客廳看電視,她在旁邊寫作業,兩個人各做各的事,偶爾抬頭說一兩句閒話,那種安靜的、踏實的陪伴。

她還想起離開那天的機場。趙景行站在出發大廳門口,深灰色風衣,微微駝背的背影。她當時為什麼沒有多回頭看一眼?為什麼沒有走過去抱抱他?為什麼那些“對不起”和“謝謝”堵在喉嚨裡,直到現在也沒能說出口?

淚水忽然毫無預兆地湧出來,落在筆記本的紙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慌忙用手背擦去眼淚,像做賊一樣心虛。這時手機螢幕亮了,是Jack的訊息:“Jiang,抱歉今天又沒法陪你。老爺子又讓我去處理租約的事。週末帶你去吃那家你喜歡的義大利餐廳,好嗎?”

江兮染看著螢幕上的字,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回了一個字:“好。”

放下手機,她走到窗邊,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外面的雨還在下,倫敦的秋天像永遠也不會放晴。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全是北城的畫面——校園裡那排她還沒來得及好好欣賞的銀杏樹,華庭苑那扇總是為她留著的門,還有那個站在門口、永遠溫和地等她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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