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歡兮下》番外三(終章).月圓[番外](2)

作者:三生煙火長安故里·4天前

蘇樂婷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目光覆雜地掠過趙景行。趙景行正低頭喝茶,被看得有些耳熱,假裝沒注意到她的目光。

“這孩子……幾歲了?”

“剛七歲,今年讀小學一年級。”江兮染語氣平和,“在北城國際大學附屬小學,老師說她很聰明,經常被表揚。”

蘇樂婷點點頭,目光又落在趙明軒身上。那個少年坐得端正,眉眼間有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沈靜,像一棵早早長穩了的小樹。她試探著問:“這個是……”

“趙明軒,”江兮染替趙明軒回答,“趙景行和他前妻的孩子。現在也是我的兒子。他今年高考,考了630分,以統招生的身份進了北城國際大學,是我的學弟。”

蘇樂婷的眉頭動了一下,那表情裡有些意外,也有些感慨。她看著趙明軒那張年輕而沈穩的臉,輕輕嘆了口氣:“630……好成績啊。你……跟你爸姓?”

趙明軒微微欠身,禮貌地回應:“姥姥好。我跟爸爸姓趙。”

蘇樂婷被他這聲“姥姥”叫得又是一怔,隨即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許久未見的笑意:“哎,好,好孩子。”

茶喝了兩巡,話題漸漸鬆了下來。蘇樂婷低頭把玩著茶杯的蓋子,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了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個調:“兮染……媽當年,做得不對。”

江兮染抬起眼看她。

“那時候媽太固執,總覺得你年紀小,容易被騙,怕你走彎路。媽嘴上說得難聽,心裡其實……”蘇樂婷的手指微微用力,茶杯蓋子在指間轉了一圈,“其實媽就是怕你過得不好。”

她抬起頭,看向趙景行,目光裡那些年積攢的偏見和敵意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個老人在面對已成定局的現即時,那種無奈又釋然的平靜:“趙……景行,當年那些事,是我不對。我不該跑到你單位去鬧,不該說那些難聽話。你……你別往心裡去。”

趙景行放下茶杯,認真地看著她:“媽,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只要兮染過得好,比什麼都重要。”

“她過得好嗎?”蘇樂婷的目光重新落回江兮染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試探。

江兮染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看女兒——趙慕兮正專心致志地和月餅上的豆沙餡作鬥爭,小臉上沾得亂七八糟;又側頭看了看趙明軒——少年正接過她手裡的月餅包裝紙,無聲地替她收拾碎屑;最後她轉回頭,對上母親那雙佈滿了歲月痕跡的眼睛,聲音平靜而篤定:

“我過得很好,媽。”

蘇樂婷看著女兒的臉——那張臉上不再有少女時期的惶恐和逆來順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愛和歲月共同滋養過的、篤定的光澤。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兮染還在讀高中的時候,經常縮在房間的角落裡,低著頭不說話的影子。那時候她總覺得這個女兒太軟、太不爭氣,總要她推著才能往前走一小步。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影子已經站直了,長成了一個比她更堅韌、更開闊的大人。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去。南城中秋的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像一枚被水洗過的銀盤,高高地懸在老宅那扇舊窗的外面。月光灑進客廳,落在茶几上的月餅盤裡,落在江兮染和趙景行並肩坐著的肩頭上,落在趙明軒安靜垂下的眼睫上,落在趙慕兮正掰開月餅分給蘇樂婷的小手上。

蘇樂婷接過外孫女遞過來的半塊蓮蓉蛋黃月餅,低頭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淚忽然就落下來了。她連忙用手背去擦,嘴裡含混地說著“老了,不中用了,吃個月餅都掉眼淚”,可那淚越擦越多,最後她索性不擦了,由著它們淌下來,淌過那些被歲月刻深的皺紋。

江兮染起身,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伸手輕輕抱住了母親瘦削的肩膀。蘇樂婷沒有躲開,她把頭靠在女兒肩上,肩膀微微顫抖。月光照著這對擁抱的母女,像照著一條從怨恨流向和解的漫長的河。

趙慕兮仰著臉,看看姥姥又看看媽媽,小聲地問哥哥:“姥姥為什麼哭呀?”

趙明軒想了想,輕聲回答:“因為姥姥開心。”

趙慕兮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從盤子裡又掰了一塊月餅,踮著腳尖遞到蘇樂婷面前:“姥姥不哭,吃月餅!這個有蛋黃,可好吃了!”

蘇樂婷破涕為笑,伸手把外孫女攬過來,摟在懷裡。趙慕兮軟軟地靠著她,嘴裡還在唸叨著“蛋黃好香”,一隻手卻悄悄伸出去,把落在茶几上的一粒芝麻撿起來塞進了嘴裡。

趙景行坐在對面,看著眼前這一幕——月光、月餅、他的妻子、他的兒子、他的女兒,還有那個曾經與他水火不容的岳母,此刻正抱著他的小女兒擦眼淚。他端起已經半涼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又喝了一口。茶水有些苦,但回甘很甜。

窗外,南城的月亮升得越來越高,穿過榕樹層層疊疊的枝葉,灑下細碎而溫柔的銀光。老宅的客廳裡,茉莉花茶還溫著,月餅還剩一半,一家人坐在一起,說著各自這些年錯過的時光。

沒有誰再提當年的爭執。有些話不用說出口,在月光底下,在團聚的這一刻,已經悄悄翻篇了。(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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