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終章).月圓
又是中秋。
南城的秋天和北城是不同的。北城的秋是乾爽的、遼闊的,銀杏葉鋪滿整條街道,天空高遠得像一眼望不到盡頭。而南城的秋,依舊是溼漉漉的綠,空氣裡浮動著桂花甜膩的香氣,早晚有薄薄的涼意,可到了中午太陽一曬,又熱得像夏天不肯退場。
江兮染站在老宅門口,手裡牽著一個七歲的小女孩。
她抬頭看著那扇有些斑駁的防盜門,門上的福字貼紙換了好幾輪,已經不是她當年貼的那張了。樓道里飄出鄰居家炒菜的味道,辣椒和蒜蓉在熱油裡爆香的氣息,混著潮溼的、熟悉的南城空氣,像一張舊毯子,將她整個人裹了進去。
八年了。
她身後,趙景行抱著幾盒月餅和水果禮盒,微微有些緊張地抿著嘴唇。趙明軒已經十八歲了,長成了一個肩寬腿長的大男生,穿著一件白色T恤,安安靜靜地站在父親旁邊,偶爾側頭看一眼江兮染的表情。趙慕兮還小,什麼都不懂,只仰著臉好奇地打量著這扇陌生的門,奶聲奶氣地問:“媽媽,這是哪裡呀?”
江兮染低頭看了女兒一眼,又抬頭看了看那扇門,深吸一口氣,抬手按響了門鈴。
門內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像拖著沈重的拖鞋一步一步挪過來的。門打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蒼老的面孔——蘇樂婷的背駝了許多,鬢角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比記憶中深刻了好幾倍。她的眼神有些渾濁,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時,渾濁裡忽然泛開一點光,像久旱的河床忽然滲出一滴水。
“……兮染?”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不確定的顫抖。
“媽。”江兮染喊了一聲,聲音很輕,卻穩當當地落在門框之間。
蘇樂婷的手猛地攥緊了門把手。她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目光從江兮染臉上移開,落到她身後那個高大的男人身上,又落到旁邊那個清俊的少年身上,最後落回江兮染手裡牽著的那個小小的人兒身上。那個小女孩穿著一件淺粉色的連衣裙,扎著兩個小揪揪,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望著她,嘴角還掛著好奇的笑。
“這……這是……”蘇樂婷的聲音斷成了幾截。
江兮染蹲下身,把女兒輕輕往前推了半步:“兮兮,叫姥姥。”
趙慕兮歪了歪頭,打量了蘇樂婷幾秒,然後脆生生地、用她那帶著北城口音的奶聲奶氣喊了一聲:“姥姥好!”
蘇樂婷的膝蓋一軟,扶著門框才沒有滑下去。她看著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看著她那雙和江兮染小時候一模一樣的眼睛,嘴唇抖了又抖,最後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哎——”
她側開身,讓出了進門的路。
江兮染牽著慕兮跨過門檻,趙景行跟在後面,趙明軒最後進來,順手把門輕輕帶上了。客廳裡的陳設和八年前幾乎沒什麼變化,那張老式的皮沙發,茶几上鋪著的碎花桌布,牆角那臺老掉牙的立式空調——一切都像被時光按了暫停鍵,只有坐在沙發上的人被歲月推著往前走了很遠。
蘇樂婷站在茶几旁邊,搓著手,有些侷促。她的目光一會兒落在趙景行身上——他已經五十五歲了,鬢角的白髮比蘇樂婷還顯眼——一會兒又落回江兮染臉上,嘴唇翕動了幾次,卻不知道該先說什麼。
趙景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把手裡的月餅和水果禮盒輕輕放在茶几上,然後退後半步,彎腰,朝蘇樂婷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媽。”
蘇樂婷被他這一聲叫得渾身一激靈,連忙擺手:“別別別這麼叫,我、我也就比你大一歲——”
“不,媽,”趙景行直起身,語氣認真而誠懇,“這是輩分的事情,不能含糊。您是兮染的母親,就是我的母親。當年的事情……”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江兮染,又轉回目光:“當年我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讓您生氣了。今天回來,就是想跟您好好說一聲,對不起。以後,咱們好好過。”
蘇樂婷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她別過臉,用手背快速蹭了一下眼角,再轉回來時,聲音已經軟了許多:“坐吧,都坐吧。我去倒茶。”
她轉身進了廚房,背影有些佝僂,步子比從前慢了許多。江兮染看著母親那個背影,想起很多年前她離開南城去北城時,蘇樂婷站在車站門口目送她的樣子——那時候母親的腰還沒這麼彎,頭髮還沒有全白。八年的時光,像一場無聲的雪,悄然落在了這個曾經強硬如鐵的女人肩上。
茶几上擺了一壺茉莉花茶,是蘇樂婷特意翻出來的、珍藏了好多年的明前龍井。茶杯在桌面上擺了一圈,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帶著清冽的茶香。趙慕兮挨著江兮染坐下,手裡捧著一塊蘇樂婷塞給她的月餅,小口小口地啃著,嘴角沾了一圈碎屑。
蘇樂婷坐在對面,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趙慕兮。她看了很久很久,像在看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然後輕聲開口:“她……叫什麼名?”
“趙慕兮。”江兮染說,““慕”是愛慕的慕,“兮”是我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