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胖胖米已發出了均勻的細鼾,亦心才搞定一切躡手躡腳地躺下,關燈前,又用手機定好了時間。
亦心和胖胖米租住的,是一個不足三十平米,一室一廳的小套房,為了一人能有一個獨立空間,亦心將臥室讓給胖胖米,她自己則在小客廳居住,客廳裡的那隻摺疊沙發,到了晚上,攤平就是亦心的床。
有時候,晚上兩人聊的太投機,也會膩歪著,一起擠在胖胖米的那張床上睡,那床和沙發一樣,是租屋時配帶的,一張窄窄的單人床。
每回,過不了凌晨,亦心就會回到客廳,重新拉開她的摺疊沙發,因為,胖胖米睡覺佔的地方大也就罷了,還不安靜,一晚上,伸拳蹬腿可著勁的折騰,比白天的鬧騰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把站著的姿勢,換成躺著;把睜眼的興奮,變成閉眼的亢奮。不想早上鼻青臉腫,躲開,是唯一的出路。
可即便這樣,胖胖米早上醒來,還會對著亦心抱怨:“心,姐姐我為了給你騰空,一晚上都沒睡好。努力的側著身子,你看,這一邊的胳膊和腿,到現在還麻木呢,天底下,你到哪找我這樣好的室友去?”
“是,姐姐,你沒一腳把我踹殘了,或一掌斃了我的小命,我真是已經感激涕零了,快,刷牙洗臉,小妹我特意打造的謝恩早餐宴已隆重上桌,請慢用。”一向早起的的亦心,面對眼屎糊眼還喋喋邀功的胖胖米,唯有撇嘴聳鼻翻白眼。
其實,這不是胖胖米第一次接到家裡打來的緊急電話了,上一次,是他的爸爸,到山裡採野蘑菇,踏上了森林裡溼滑的苔蘚,摔斷了胯骨,直到現在還沒完全康復,只能扶著板凳行走,連家裡靠山吃山的路也被堵上了。
人們常說不能怨天尤人,但有時候,真不知老天是如何安排的,總是讓那些,本來就掙扎在貧困線上的善良人家,一輪接一番的遭遇不幸。
胖胖米是個孝順的女兒,每月,都會將自己的收入,一大部分寄給老家的父母,一少部分留給自己,保障基本生活或儲蓄。上次胖胖米回家,可以說是將幾年在外打拼擠出的儲蓄,又全部帶回了家,用於給老父治腿。
二
亦心之所以給胖胖米要銀行卡號,是因為,她知道,孝順的胖胖米,存摺上,是沒有什麼錢的。而她,關鍵時刻,是一定要幫胖胖米渡過難關的。
因為,多年的相處,讓她對胖胖米的家庭,和她一定要走出大山的心理歷程,瞭如指掌。
胖胖米家,共五個孩子,四個女兒,她行三,老小是兒子。
農村裡,全家的希望和重點以及家產,即便沒什麼財產的人家,一間破敗的祖屋也都是要留給兒子的。
而女兒,永遠只不過是家裡,那盆時刻準備潑向門外的廢水罷了。
一開始,胖胖米並沒有要抗爭,而是要像姐姐們那樣,安於命運的,可一次,放學後,她到山裡砍柴,天下大雨,她扛著柴往家趕,天越來越黑,急速的雨,引發了山洪,在她過一座獨木橋時,大水將她和橋一起衝進了河溝,周圍除了山就是水,她徒勞的拼命掙扎呼救,可是除了咆哮的山洪和自己的聲音,什麼也沒有。
幸虧,當時她捨不得那一捆柴,抱得緊緊地不鬆手,柴的浮力使她不至於沉下水,她一邊抱緊柴火、一邊拼命划水,最後掙扎著游回河岸,撿回了一條命。
“知道嗎亦心,那天,爬上岸後,撐著虛脫的身體,我在大雨中坐了很久。我對著咆哮的洪水和暴雨發誓:我龐學米,一定要走出大山!一定要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那以後,我更加拼命地學習,父母親不讓讀書,要想讀,就要幹完規定的農活,我就拼命地割草,拾柴、撿木耳……,為了上學,甚至跪求過父親。
終於,我考上了大學,走出了小山溝。”胖胖米說這段話時含著淚的表情,是亦心永遠無法忘懷的揪心畫面。
其實,據胖胖米後來說,幫助她走出大山的,除了洪水遇險的刺激,還有一個隱形動力,那就是,她從小練武,經常走出大山比賽,早早的見識了大都市的繁華和絢麗,成為同齡孩子少有見過世面的人,所以,逃離那個依然封閉落後地域的心思,在不經意間,早已深入到了她的心底,遇險是個啟動儀式而已。
三
胖胖米一直說,她對家的心情是糾結而複雜的,年齡越長,對父母當年的冷酷越理解,也越釋懷,把重男輕女的老觀念放在一筆邊的話,她明白,那些看似不可理解的行為,實際是一種貧困的無奈。
她對家鄉是有感情的,她對大山和森林也有著無以復加的感恩。在都市裡住的越久,她也越思念那透過樹叢的陽光、潮溼泥土的芳香、讓人充滿無限自由和思維奔放的寬廣與寧靜……。
但她又是矛盾的,因為那種與繁華世界割裂的孤獨,又是她不願意再徜徉其中的。
現在,作為一個來自農村的女孩,胖胖米希望能在美麗的大都市裡,尋找一個可以落腳的棲息之地,有個家,可以把父母接來。
胖胖米說,很想讓父母看看,即使她是一個在他們眼中賠錢的“臭湊丫頭片子”,也能給他們養老和很好的晚年生活,併成為他們老年的經濟依靠。
“我承認,我是有小小報復心態的,但這報復沒什麼不好,是個溫暖的報復,我要用我的報復讓他們轉變觀念,並過上幸福的晚年。不過,我也明白,大城市的生活是我們這代人的誘惑和憧憬,對他們那代人來說,故土比哪兒,都是更具魅力的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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