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看著她,目光裡多了點審視,確認對方情緒平復,能擔得起事之後,才將自己的手從白大褂口袋裡抽出來,拉過床尾的病歷夾,翻到空白頁,拿起筆。
“第一,”她一邊寫一邊說,“呼吸功能的管理。她現在右側胸腔有閉式引流管,你要注意引流瓶裡的水柱波動,正常情況下一分鐘應該有四到六次的起伏。引流量每天不能超過一百毫升,顏色要從血性逐漸變淡,到淡黃色。如果引流量突然增多、顏色變深,或者水柱不動了,立刻叫護士,或者叫我。”
她撕下那張紙,遞給明燦。
明燦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寫了兩行數字和術語,她大部分看不懂,但還是認認真真地疊好,塞進口袋裡。
“第二,”宮闕繼續說,“疼痛管理。肋骨骨折最怕的不是疼本身,而是因為怕疼不敢深呼吸、不敢咳嗽。分泌物排不出去,肺底區容易塌陷,繼發感染。所以鎮痛藥要按時給,不要等疼了再喊。”
她抬眼看著明燦:“你能做到在她還沒開口說疼之前,就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呼吸節律的變化,然後主動去找護士嗎?”
明燦愣了一下,然後點頭:“能。”
“第三,營養支援。她現在是靜脈營養,等拔管之後能經口進食了,要從流質開始——米湯、魚湯、蛋白粉沖劑,少食多餐。蛋白質攝入要夠,肋骨癒合需要大量的優質蛋白,雞蛋、魚、瘦肉,每天至少每公斤體重一點二克。”
她合上病歷夾,語氣緩和了一些。
“這些是基礎。至於她什麼時候醒——你可以多跟她說話,聲音不要太大,語速放慢,說一些她熟悉的內容。聽覺是最後消失的感官,也是最早恢復的。理論上,她能聽見。”
“好。”明燦乖乖應下,在心裡默默記錄著。
“還有,”宮闕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聲音依然平穩,“她現在血壓還算穩定,但心率偏快,這跟她之前長期精神壓力大有關係。你要注意觀察,如果她出現煩躁不安、出冷汗、面色發灰的情況,立刻按鈴。”
明燦點頭,目光順著宮闕的視線落到監護儀器上,那些跳動的波形和數字她看不太懂,但那個“嘀、嘀”響著的聲音至少證明了一件事——
蘇執還活著。
她以前覺得心電監護的聲音是世界上最冰冷的東西,現在不這麼認為了,那個聲音是節奏,是時間還在往前走的最好證據。
“宮闕姐,”明燦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但有點猶豫,“你之前說,她約律師寫遺囑是上週四的事——那天她是不是狀態特別不好?”
宮闕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明燦臉上停了一瞬。
“你想問什麼?”
“我想知道,”明燦斟酌著措辭,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蘇執的指尖,“她寫這個東西的時候,是不是覺得自己快撐不下去了?她是不是……交代完這些,就打算放棄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姜漾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白霜序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一點。
宮闕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語氣裡沒有安慰,也沒有迴避。
“那天她確實狀態不好。早上心率飆到一百四十多,我給她加了藥,讓她臥床休息。她躺在床上的時候,一直在看手機,看你面試的那個公司,看到後來手都在抖,但沒跟我說。”
她頓了一下。
“後面她約律師過來,我當時以為她要交代什麼工作上的事,沒有多想,直到今天早上,我才知道她約律師,是來做遺產公證。”
“嗯。”明燦淡淡應一聲,又問,“宮闕姐,你說她今天在給你遺書之前,打聽我的情況了,她打聽了什麼?”
“打聽了什麼——”宮闕回憶著。
當時蘇執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反常。她躺在病床上,一隻手在枕頭邊緣來回摩擦,不久後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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