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死刑犯,他本該被絞死,但我改成了斬首。”
“那您想要做什麼?”
“解剖。”君士坦丁平靜道,“如果要診斷人體的病症,總得先了解人體的結構,瞞過我母親和教會的人找到合適的標本可不容易。”
女王和教會的人可能不在意君士坦丁有什麼喜歡製造工具或者常常混跡於市井的愛好,但絕不會樂意見到他們心中純潔、高貴、虔誠的小國王對解剖屍體產生“好學之心”。“您想要幹什麼?”他的聲音在發抖,“您想要解剖一個人,像解剖一頭羊、一頭牛一樣,可這是教義不允許的,如果您被發現了……”
“這不是有你在嗎?”君士坦丁說,“在這個房間裡的不止有我,還有你,我只是一時不察,被邪惡的希臘人蠱惑了而已,只要我誠心悔過、痛改前非,教會是不會苛責我的,他們只會往我身邊塞更多教士就是了------放心,在那之前,我會安排你去希臘避難的。”
“……”尼古拉斯無言以對,對國王那天馬行空的想象力,他能有什麼辦法,他只能一一照做,“拿出你的筆,把你接下來看到的東西繪製下來,上一例有記載的解剖手術可能是八百年前了。”
原來這才是他讓他練習繪畫的目的嗎?尼古拉斯不知道國王是一時興起的愛好,還是他確實認為這是一件革命性的成就,他只能遵從命令,同時看著君士坦丁用酒清洗了雙手,隨後拿出一套從撒拉森商人那裡高價定製的手術刀具。
他最後一次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深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額外的情緒統統拋之腦後。
都過去了。他告訴自己。他的手沒有受過傷,面前也只是一具普通的屍體,他需要克服的只有自己的心理障礙,這總比逾越那不可控的身體本能容易。時隔十二年,他再次握住了手術刀,他等這一天等待了十二年,甚至更久。“這是胸筋膜。”他聽到他在說話,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正隔著近千年的時間同他共振,“它有兩層結構,淺層呈蜂窩狀,深層包裹住鎖骨下肌,覆蓋著胸部的肌肉,並連線腋筋膜。”
他接著有條不紊地切開屍體的其他部分,並逐一介紹人體結構,尼古拉斯早已沉浸在這極致的震驚中,他只是刻板地按照君士坦丁的命令畫下這具屍體的肌肉、內臟和其他結構,當他再次回過神時已經是日暮時分。“都記下來了嗎?”結束瞭解剖後,君士坦丁終於打斷了他的沉思,尼古拉斯這才如夢初醒,不知不覺間,他的畫布已經積攢了厚厚一沓,君士坦丁看來一眼,嘴角彎了彎,因為疲憊,這個笑容顯得有些勉強,但尼古拉斯知道他是滿意的,“收好這部分畫稿,在這個時代,即便是絲綢或黃金也不會比你手裡的羊皮卷更珍貴。”
他花費的時間比他預想的要長,但他總算完成了一件他渴盼許久的事,這令他渾身輕鬆,到附近的河流中簡單沖洗了手和臉後,他便策馬返回王宮。
那個小屋在王家獵場附近,即便有人發現他身上的血跡,也只會認為他是打獵去了。他準備在王宮的浴室中再清潔一下身體,這樣就可以徹底掩蓋他今天做過的事,但當他來到王宮的外圍區域,康斯坦絲的傳令官便攔住了他:“陛下,您的母親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訴您。”
第34章 意志
“理查一世有一個女兒嗎?”
聽康斯坦絲提起英格蘭的瑪蒂爾達公主, 君士坦丁首先展現出來的竟然是困惑和不解,康斯坦絲有些驚訝,但還是補充解釋道:“是的, 他有一個女兒,她一出生就和你訂婚了。”
“原來是這樣。”君士坦丁低聲說,亨利六世和理查一世的聯盟為何突然變得那麼緊密一下子就有了解釋, “我們需要幫助那位公主。”他說, “如果擔心這會令腓力二世憤怒, 我們可以寫信讓她們先前往羅馬, 也許我們不必聯姻,但無論如何她們都不能落入腓力二世手中。”
“可你總要聯姻,不是那位公主也會是其他人。”康斯坦絲說, 君士坦丁感到她的目光既溫暖又灼熱, “所以,君士坦丁,你會愛上什麼人呢?”
他會愛上什麼人,他曾愛上什麼人……有一瞬間, 康斯坦絲覺得他似乎陷入了怔忪和恍惚,但也只是短短一瞬:“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媽媽。”他輕聲說, 在康斯坦絲因他這奇怪的回答生出疑心前, 他已經恢復了鎮定的神情, “英格蘭的約翰王已是人盡皆知的謀殺犯, 能穩坐王位不過是因為他沒有競爭對手罷了, 如果理查一世的女兒落入腓力二世手裡, 他可以兵不血刃地接管亨利二世和阿基坦的埃莉諾所有的遺產, 到了那一步, 他未必還會支援我叔叔。”
如果腓力二世掌控了法蘭西和整個“安茹帝國”,他又怎甘心屈居神聖羅馬帝國皇帝之下,何況施瓦本的菲利普自己都還不是真正的皇帝呢。“話雖如此,可我們也做不了更多了,我已經派了船去馬賽港,上帝會保佑她們平安離開法國的。”
“是的,媽媽,我們要相信上帝。”君士坦丁說,可內心深處,他並不怎麼相信這句話:他確實屢次借上帝之口貫行自己的意志,但在他還信任上帝的時候,上帝從沒有回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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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馬上就要到阿基坦了嗎?”
在納瓦拉的貝倫加利亞因為連日的逃亡和奔波陷入極度的精神緊繃之際,她忽然聽到女兒的聲音,雖然此刻她也十分疲累,她還是打起精神安撫女兒:“是的,瑪蒂爾達,前方就是盧瓦爾河谷,等渡過盧瓦爾河,我們就回到你父親的家鄉了。”
“家鄉嗎?”瑪蒂爾達重複道,“可我曾聽祖母說,父親是在牛津出生的,既然他是在英格蘭出生的,為什麼您說阿基坦才是他的家鄉呢?”
“故鄉並不一定是你出生的地方,而是你心中真正認同的地方,你父親認為他是阿基坦人,所以他將這份最珍貴的遺產留給了你,他愛你。”
“我知道,祖母也這樣說,父親是愛我的,就像祖母愛著父親一樣。”瑪蒂爾達十分肯定地說,但她旋即又陷入困惑之中,“所以,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總聽您和祖母提起他,可我從沒有見過他。”
“你見過他的,可你那時候還太小,你把他忘了,不過沒有關係,等我們安頓下來,會有無數人告訴你他是個多麼傳奇和廣受愛戴的英雄人物,你會重新認識他。”納瓦拉的貝倫加利亞柔聲道,“安靜些,睡一覺,也許醒了以後我們就可以在舒適的城堡裡休息了。”
瑪蒂爾達乖巧地點了點頭,她拉著她的手,安靜地依偎在她身邊,很努力地壓抑著自己的呼吸聲以讓母親覺得她已經安靜了下來,撫摸著她的臉孔,納瓦拉的貝倫加利亞的心也奇異般地平靜了下來,快了,就快了,為了避開法國軍隊和交戰激烈的區域,她們喬裝打扮、東躲西藏,以至於正常情況下數日便可穿過的路程花費了兩月之久,但很快,她們就可以進入阿基坦,她們可以先來到普瓦圖,再前往波爾多,幸運的話,她們可以提前等到接應她們的人,也許他們已經帶回了西西里女王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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