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凌宣把車停在院子裡之後沒有立刻熄火。引擎在怠速狀態下發出持續均勻的低頻震動，透過座椅傳到後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地底深處持續運轉。他握著方向盤，沒有鬆開，也沒有熄火。
他感覺到了一樣東西。
不是在腦子裡，也不是在身體表面。那股力量是從很遠的地方升起來的，離明都城很遠，遠到距離本身已經無法被觸覺或視線直接測量。它升起的速度不快，但穩定，像一層正在持續向上推的暗色潮水，正在漫過一條看不見的邊界線。
孔凌宣的手指從方向盤上鬆開了一截，指腹貼著皮面的紋路，沒有用力。他靠著椅背坐著，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面那棵樹的輪廓上，但沒有在看那棵樹。那股力量還在持續上升，已經到了某個臨界點——不是爆發，是甦醒。像是有什麼東西已經醒了，正在重新適應自己的重量。
他把車熄了火，推開車門下去。夜風吹過來，比剛才冷了一些。他沒有進屋，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空。雲層很厚，沒有星星。那股力量的方向來自西南深處，靠近星斗大森林核心區的位置。他認得那個方向，不需要地圖。
他在院子裡站了大約三分鐘。風一直在吹，把樹冠的輪廓推得輕輕晃動。然後他轉身推門進屋，沒有開客廳的燈，直接上樓去了辦公室。書房的門沒有關，他走進去之後沒有坐下，站在窗邊，拿起通訊器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五聲才接，對面是哈洛薩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像是剛剛被吵醒。
哈洛薩說：“議長，這個時間打過來，有事。”
孔凌宣說：“星斗大森林那邊有動靜。你那邊有沒有收到情報。”
哈洛薩沉默了幾秒。通訊器那頭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隻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什麼東西然後停了下來。
哈洛薩說：“暗部在星斗大森林外圍的監測節點五分鐘前傳回一條訊息，核心區的能量讀數出現了一個明顯的跳躍式波動。波動的幅度超過了歷史資料庫裡的所有記錄，但不是攻擊型的能量釋放，更像是某種正在甦醒的東西正在重新建立與外界之間的訊號連線。”
孔凌宣說：“節點有沒有拍到影像。”
哈洛薩說：“沒有。核心區的濃霧在波動發生之後重新閉合了，能見度降到了最低限度以下，光學裝置無法穿透。”
孔凌宣說：“周圍有沒有人進去。”
哈洛薩說：“沒有。外圍的巡邏隊沒有接到任何指令，也沒有人擅自靠近。”
孔凌宣說：“保持監測。如果有任何變化，第一時間通知我。”
哈洛薩說：“明白。”
掛了電話之後，孔凌宣沒有把通訊器從耳邊移開，指腹貼著機殼邊緣的稜線持續地按壓著那道微凸的邊界，指尖感覺到塑膠表面正在緩慢地變暖。他站在窗邊，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從側面照進來，把窗簾的輪廓投射在牆面上，像一道被壓扁了的深灰色條帶，邊緣模糊。他放下手，把通訊器擱在桌面上，隔著窗玻璃看向西南方向。什麼也看不到，只有一片被雲層覆蓋的暗色天空，邊緣也沒有任何亮光。
第二天早上他到辦公室的時候，桌面上已經放了一份列印好的簡報。封面只有一行字：“星斗大森林核心區能量波動監測簡報”。他坐下來翻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一共兩頁。第一頁是監測節點傳回的資料彙總，列出了波動發生的時間、持續長度、能量讀數峰值。第二頁是對比分析，結論部分用加粗的字型寫了一段話：本次波動特徵與三十年前史萊克城能量異常事件的記錄存在高度相似，但強度超出約三倍。推測為某種尚未被記錄的生物或能量體的甦醒反應，具體性質有待進一步觀測。
孔凌宣把簡報看了一遍，放回桌面。他拿起內線電話撥了潘文的號碼。
潘文接了。
孔凌宣說：“潘秘書長，擬一份通知給聯邦安全委員會和聯邦研究院。內容寫清楚，星斗大森林核心區出現能量異常波動，要求相關機構在三天內提交初步分析報告，內容包括波動來源的推測和風險評估。”
潘文說：“通知以什麼名義發。”
孔凌宣說：“議長辦公室的名義。”
潘文說：“分析報告提交之後怎麼處理。”
孔凌宣說：“先送到我桌上。看完了再決定下一步。”
掛了電話之後，孔凌宣坐著沒有動。他把那份簡報重新翻開，看了一遍對比分析那一頁，然後合上放回抽屜裡。窗外的陽光已經升到了銅像的正面，銅像舉著的那本書的邊緣被光照著，反出一層淺金色的薄光。他看了一會兒那層光，然後移開視線，拿起桌上的通訊器撥了哈洛薩的號碼。
響了四聲，對面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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