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正在從城牆的方向向城內移動，越過城門的門洞，沿著主街的方向鋪開。孔凌宣坐在車裡，感知範圍已經鋪滿了整段城牆表面，正在沿著磚縫的走向延伸，逐一確認每一處接縫的位置。
冷遙茱說：“魂力已經鋪滿了。”
孔凌宣推開車門，沒有關。他站在那裡看著城門口的方向，雲冥站在城牆門洞下的陰影邊界處，白衣黑髮，沒有動。臧鑫已經快走到巷口了，千古東風還在主街中線上。
孔凌宣的魂力升起來了，不是慢慢放的，是一瞬間鋪開的。暗藍色的海面從他腳下湧出，沿著地面向前推進，繞過安全委員會觀察點的位置，經過主街中線，越過千古東風站立的位置，在距離雲冥大約三步的位置停住了。
那輪滿月從海平線上升起來，月面推出一層一層細密的波紋，正在緩慢地覆蓋雲冥腳前那片地面。雲冥沒有後退，右手抬到胸口位置，五指併攏，停在半空中。
龍夜月從雲冥身後走了出來，柺杖點在地面上，每一下都敲得穩。她的魂力升起來時帶起了一層灰色的覆蓋層，沿著她站立的區域向外鋪開，把海面的邊緣壓得向內凹了一小段弧度。
孔凌宣的星盤在掌心裡轉了小半圈，刻度線同時亮了，整面盤從暗色變成一層均勻的冷光。他說：“你出來站了那麼久，看夠了沒有。”雲冥沒有說話，右手還停在胸口位置，沒有推出去，也沒有放下。
孔凌宣往前走了兩步，星盤沿著地面推進，把海面的邊界向前推了大約一步的距離。他另一隻手從身側抬起來，翻掌朝上。千里江山圖從他掌心鋪開，山是青的，水是綠的，山脊線上有煙。
圖從掌心鋪開的一瞬間，空氣裡多了一層重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上面壓下來。龍夜月的魂力往後退了半寸，灰色覆蓋層的邊緣正在緩慢地捲起來。她的柺杖往地面頓了一下，穩住沒有退，但扣住杖頭銅環的力度緊了一分。
孔凌宣說：“我今天來，不是為了站在這看風景的。”雲冥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你突破了。”孔凌宣說：“準神級。”雲冥說：“什麼時候的事。”孔凌宣說：“今天早上。”
雲冥沒有再接話，右手從胸口放了下來，轉身往城門方向走回去。他的步伐沒有加快沒有放慢。正要穿過城門門洞的時候，孔凌宣說了一句：“你走之前，看清楚你腳下那層東西。”
雲冥低頭看了一眼，他腳前那片青磚地面有一層極細的裂紋，正在緩慢地向外延伸。裂紋的走向和千里江山圖上那道山脊線的方向一致。雲冥沒有停步，繼續走回了城門內。
龍夜月站在門洞外側看了孔凌宣一眼，柺杖頓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進去。柺杖點在門檻上的聲音穿過城門門洞傳回來，短促的，像是什麼東西被折斷了。蔡月兒跟在最後面，跨過門檻的時候腳步停了一瞬，她低頭看了一眼門檻內側地面上那道細痕，然後繼續往前走。
臧鑫已經走到巷口了，沒有回頭，消失在拐角處。千古東風在主街中線上又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回去。主街上空無一人，風從城牆方向吹過來，在地面上旋了一陣，把幾片枯葉推到路沿處堆成窄窄的一條。
冷遙茱從車上下來了，走到孔凌宣身後站住，沒有靠近。她的感知範圍正在覆蓋城牆表面那層裂紋。她說裂紋沒有繼續延伸，像是一條被中斷的線正在等著某個指令來決定要不要繼續往前走。
孔凌宣說：“它不會繼續延伸了。”冷遙茱說：“那你為什麼要讓他們看到。”孔凌宣說：“讓他們看到了，下次他們就會更仔細地看自己腳下。”冷遙茱沒有再問。
她轉身上車，坐回副駕駛座，手指搭在窗沿上。孔凌宣也上了車，掛擋調頭，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冷遙茱說那塊磚的位置她已經記住了，明天天亮之前她會翻過去。孔凌宣說他知道。
車子沿著外環公路繼續向前行駛，經過城牆轉角的時候車速放慢了一瞬，然後恢復了正常。冷遙茱的手指從窗沿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那層山脊線的壓痕正在緩慢地退去，正在被風抹平，正在消失在裂縫重新合攏的過程中。
風已經完全停了，路面上的枯葉也停下了。孔凌宣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只是沿著那條已經走過很多次的路繼續往前開著。城牆從他的後視鏡裡消失了，像是一塊正在被摺疊起來的布被疊好之後放進了看不見的地方。冷遙茱的感知範圍正在緩慢地縮回身體內部，像是正在把覆蓋過城牆表面的那層觸感一層一層地捲回來。
她聽到孔凌宣的聲音從駕駛座那邊傳過來：“明天早上，你會從那塊磚翻過去。”冷遙茱說：“我翻過去之後做什麼。”孔凌宣說：“翻過去之後你站在城牆內側等。如果我到了你還沒到，我會等你。如果你到了我還沒到，你就在內牆陰影區站一會兒。”她沒有再問，手指合攏了擱在膝蓋上。
晨光正在從城牆方向升高，已經越過了城牆頂端，正在覆蓋整座史萊克城的上空。路面上的風完全停了，像是正在被那層光持續地壓住，正在緩慢地停止移動。孔凌宣的車速沒有變，拐過彎道之後城牆從後視鏡裡徹底消失了。
冷遙茱在後視鏡裡看到那道山脊線的最後一截正在被人從城牆表面取走，像是正在被捲起來收進一個看不見的容器裡。然後徹底消失了，城牆表面恢復了正常的顏色，磚縫之間的裂紋不見了，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她收回了視線，沒有再去看那個方向。
她感覺到自己的感知範圍正在完全收攏，正在把那層覆蓋過城牆的觸感全部壓回身體內部。她把手指擱在膝蓋上，沒有再動。
孔凌宣也沒有說話，只是繼續開車，沿著那條路一直往前，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