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凌宣到史萊克城外環的時候,晨霧還沒散乾淨。車停在中央軍團臨時指揮部的帳篷前面,他沒有熄火,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霧正在變薄,能看到遠處城牆的輪廓正在從灰白色裡慢慢浮出來,像是正在從水底緩慢地升到水面。城牆表面的磚縫在晨光裡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灰色,有些磚塊的邊緣已經被風蝕得圓滑了,和周圍那些稜角分明的磚塊之間形成了明顯的對比。他看了一會兒那些磚縫的走向,然後推開車門。
冷遙茱已經從副駕駛座下來了。她沒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衫,領口扣到第二顆。晨光落在她肩頭,那層光沿著她的肩線鋪開,在她鎖骨上方收窄成一道細痕。她站在車旁邊沒有動,閉了一下眼,像是在等什麼東西穩定下來。
冷遙茱說:“城牆上的守衛正在換崗。上一班的人已經站了六個小時,腿是僵的,下一班的人還沒有完全進入位置。”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孔凌宣說:“你能感知到守衛的魂力波動。”
冷遙茱說:“能。六個人的魂力都在七環到八環之間,站位分散,間距均勻,沒有聚集在一處的跡象。換崗交接的時候有一段間隙,大約四到五分鐘。”她睜開眼,視線落在城牆的方向,那層光已經沿著她的肩線收窄到了她的指尖,正在緩慢地散開。
餘敬從帳篷裡走出來,穿著一件深灰色軍裝,領口繫到最上面一顆。他走到孔凌宣面前站住,沒有寒暄,直接開口:“城牆上的守衛換崗時間是固定的,每天早上六點、中午十二點、下午六點、半夜十二點。換崗的間隙大約持續四到五分鐘,期間城牆上有部分割槽域的視野處於無人覆蓋的狀態。”
孔凌宣說:“四到五分鐘夠做什麼。”
餘敬說:“夠一個人翻過城牆,從外牆進入內牆的陰影區。”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前提是翻越的人對城牆的結構有足夠的瞭解,知道哪些磚塊是可以借力的,哪些位置是視野死角。如果對城牆不熟悉,四分鐘不夠。”
冷遙茱沒有說話,她的視線還落在城牆上,像是正在用那段時間來測量那層正在變薄的霧會持續多久才會散盡。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張開了一下又合攏了,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層霧的厚度和覆蓋範圍。
孔凌宣說:“城牆上的守衛有多少人。”
餘敬說:“每段城牆六個人,分段巡邏,不重疊。城牆總共有四段,每段長度大約三百米,守衛在各自負責的區間內來回走動,不會跨區。換崗的時候由下一班的人逐段接替,不是同時全部換完,所以有空隙,但不是整段城牆同時空出來。”
孔凌宣說:“唐門那邊呢。”
餘敬說:“唐門總部的外牆沒有史萊克學院高,但正門和後門都有固定崗哨,側門沒有。側門通一條巷子,巷子盡頭是居民區。居民區的出口有兩條,一條通主街,一條通城外方向。”
孔凌宣沒有說話。他看了一會兒城牆的方向,霧已經更薄了,城牆的輪廓正在從灰白色變成淺灰色,正在被晨光持續地擦亮。他轉身上車,冷遙茱跟著坐回副駕駛座。她沒有問他要去哪裡,只是坐好之後把安全帶拉過來扣上了。
車子從中央軍團的帳篷區駛出,沿著外環公路繞向史萊克城東側入口。冷遙茱在車子轉彎的時候偏過頭看了一眼城牆方向,她的目光在城牆中段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她說:“牆面上有一塊磚鬆了,位置在城東入口往南大約二十米處。磚縫邊緣的砂漿已經粉化了,用手應該能摳得動。”她的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的時候差不多。
孔凌宣說:“你能確認那塊磚的位置嗎。”
冷遙茱說:“能。磚縫周圍的砂漿顏色比周圍的深一些,像是被人鬆動過之後又重新填了一層新的砂漿,顏色還沒完全乾透。”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開口,視線收回來,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安全委員會的人已經在城東入口等著了。六個人,穿便服,分兩組站在路口兩側。帶隊的是副委員長周鶴年,沒有穿制服,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他看到孔凌宣的車停下來之後沒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等著。他站的位置不靠路中間,靠著一根路燈杆,路燈杆的底座上有一道裂縫,和城牆上的那條裂縫方向一致,像是被同一種力量從兩側施加過類似方向的受力。
孔凌宣下了車,冷遙茱沒有下來。她坐在副駕駛座上,車窗放下來一半,手搭在窗沿上,指尖碰到晨風的時候微微收了一下。風從城牆那邊吹過來,正在沿著她手指的方向分流。
孔凌宣說:“城牆上的換崗間隙你們注意到了沒有。”周鶴年說注意到了,空隙大約四分鐘,已經錄了三天資料,每一天的間隙時長都在四分鐘左右波動,變化不超過十秒。孔凌宣說四分鐘夠一個人從外牆翻進來嗎。周鶴年說夠,但需要在換崗開始的二十秒內決定翻越位置,超過二十秒就會被發現。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有落在孔凌宣身上,而是落在城牆方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測量那層霧的厚度。
孔凌宣沒有再問。他轉身走回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去,對冷遙茱說:“你剛才看城牆的時候,看到的是什麼。”冷遙茱說看到牆面上有一塊磚鬆了,位置在城東入口往南大約二十米處。孔凌宣問你能確認那塊磚的位置嗎。冷遙茱說能。
孔凌宣發動了車,從城東入口駛離。他沒有回頭,車子沿著外環公路繼續向前行駛,經過城牆轉角的時候車速放慢了一瞬,然後恢復了正常速度。他握著方向盤,感覺到冷遙茱正在用那層感知範圍持續地覆蓋城牆表面,正在沿著磚縫的方向緩慢地移動,正在逐一確認每一塊磚的鬆動程度。她的視線沒有落在窗外任何一個固定的點上,而是在以更快的速度切換著觀察的落點。
他們回到明都城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孔凌宣把車停在議會大廈的地下停車場,熄了火,然後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動。冷遙茱解開了安全帶但沒有下車,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她的手指還搭在窗沿上,和她在城外看城牆的時候是同一個位置。
她的聲音在黑暗裡很輕,像是在跟擋風玻璃說話:“那塊鬆動的磚是你讓他們提前準備好的,還是你自己算好的。”孔凌宣說:“是提前準備好的。”她說:“你讓我今天來,就是為了讓我看到那塊磚。”他說:“是為了讓你確認那塊磚確實能翻過去。”她沒有再問。
她推開車門下了車,腳步聲在停車場裡響了一陣,然後停住了。他沒有立刻下車,坐在駕駛座上,感覺到她正在停車場出口的方向等著他。他推開車門下去,朝著她站著的方向走了過去。他走到她身邊的時候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她也跟上了他的步伐。兩個人走出地下停車場,走進大廳,穿過正在排隊等候的人群,然後一起走向了電梯口。
電梯門合上之前,她開口說了一句:“那兩塊磚間距是多少。”他伸手按住開門鍵,說:“剛好是你一步跨過去的距離。”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說:“你算好了距離,就不怕我跨不過去。”他說:“你跨過去了。”
電梯門在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合攏了。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停在底層之後兩個人走出去,推開門,外面是午後的陽光,地面乾燥,沒有風。孔凌宣走在她右側稍前的位置,她跟在他後面半步。他停在車旁邊,等著她走過來,拉開車門坐進去。引擎響起來,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午後的車流裡。他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只是沿著那條已經走過很多次的路繼續往前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