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全亮的時候，冷遙茱從床上坐了起來。被單從她肩頭滑落，堆在腰間。她坐起來的那一瞬間，身體裡有一層東西正在緩慢地升起來，不是熱，不是冷，是一層已經被壓了很久的力量正在找到一個不需要再壓下去的位置。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掌，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張開，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落進那層正在升起的空間裡。那層力量正在持續地向上湧，從腳底升到膝蓋，從膝蓋升到腰際，經過胸腔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條路徑是否正確，然後繼續向上推進，穿過喉嚨後側，落在眉心內部，在那裡停住了。
她感覺到自己的感知範圍正在緩慢地擴張，她能聽到隔壁房間裡的窗簾正在被晨風輕輕推著晃動，布料和窗臺之間摩擦的聲音很細微，像是一層薄薄的灰正在被緩慢地推開。她能感覺到那層風正在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沿著地面鋪開，經過她腳踝外側，正在緩慢地攀升，像一層正在被持續抬高的水面，覆蓋她小腿外側的皮膚表面。
她的呼吸沒有加快，沒有變慢，只是變得更深，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接住。那層力量在她眉心內部停住之後沒有消退，也沒有繼續擴散，只是停在那裡，像是一顆被放在正確位置上的棋子。她的手指在被單邊緣按了一下，然後收回來，垂在身側。
她偏了一下頭，側過臉看向還在床上的孔凌宣。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均勻，肩線在晨光裡顯得比平時柔和。她看了他幾秒，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是自己浮上來的，收不住。她伸手把肩頭的被單攏了一下，但沒攏緊，露出一截鎖骨和肩頭交界的邊緣。
冷遙茱說：“我突破了。”
孔凌宣沒有睜眼，聲音從枕頭那邊傳過來：“什麼時候的事。”
冷遙茱說：“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一些，尾音帶著一點自己大概沒察覺的上揚，像是正在用嘴唇確認某個被壓抑了很長時間的狀態終於被打破了。那層笑意還在她嘴角停留著，正在緩慢地擴散，還沒有完全固定下來，像是一滴正在緩慢擴散的墨水正在被紙面吸收。
孔凌宣睜開眼，側過頭看她。她的肩頭還露在晨光裡，那層光正沿著她的鎖骨弧線持續移動，在她鎖骨窩的凹陷處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滑動。她的眼睛比平時亮一些，像是有層正在被持續擦亮的東西正在從內部向外透。
冷遙茱說：“九十九級。”
孔凌宣說：“九十九。”
她偏頭看他一眼，然後移開視線，落回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上。她的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確認那層力量是否真的已經穩定下來了。
冷遙茱說：“你不用一直看我。”
孔凌宣說：“你站在那裡，光從你後面照過來。我看的不是你，是那道光。”
冷遙茱沒有再說話，伸手把被單重新拉上肩頭，動作不快，也沒有刻意放慢。但她拉被單的時候，指尖在肩頭邊緣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層光已經覆蓋了多寬的範圍，正在慢慢地變暖。
冷遙茱說：“你吃完早飯再出門。”
孔凌宣說：“知道了。”
她站起來往門口走，步伐比平時輕一些，像是腳底那層地板正在把她的重量往外推。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手搭在門框上。
冷遙茱說：“軍備庫那邊的事，你今天不用管。”
孔凌宣說：“為什麼。”
冷遙茱說：“因為今天你負責高興。”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那層笑意已經徹底漫開了，像是在自己嘴裡確認了一顆糖的甜味，正在等它慢慢化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沿著走廊往廚房方向移動，比平時快一些。
晨光正在從窗臺邊緣滲進來，沿著地板的方向持續鋪展，正在填滿她走過的區域。孔凌宣躺在床上沒有動，感覺到那層晨光正在覆蓋他手背的表面，正在沿著他手腕的方向持續鋪展，正在緩慢地鋪滿他手背的每一寸皮膚。
他感覺到冷遙茱已經走遠了。她的腳步聲從走廊拐進了廚房，然後廚房裡傳來水龍頭開啟又關上的聲音，然後是碗碟被擱在臺面上的乾燥碰撞聲，清脆而短促，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重新歸位。她正在把那些碗碟一個一個地放回它們原本的位置上。
孔凌宣從床上坐起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層光還在那裡，正在沿著他指縫的方向緩慢地延伸。他翻了一下手腕，掌心朝上，那層光落在他掌心裡，邊緣正在緩慢地收攏。他沒有合上手掌，只是讓那層光停在掌心裡。
他感覺到自己身體裡也有一層東西正在緩慢地升起來。不是從外面進來的，是從他自己身體裡升起來的，像是正在回應什麼。那層東西從他脊柱底部開始向上湧，沿著脊柱的弧度向上推，經過後腰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種確認，然後繼續向上推進，經過肩胛骨、頸後、後腦勺，落在前額內側。
他的感知範圍正在緩慢地擴張，他能聽到廚房裡冷遙茱把水杯放在桌面上的聲音——杯底和木面接觸的聲響被一層薄薄的水膜緩衝了一下，然後才落定。他能聽到窗外街道上有人正拎著東西走過，塑膠袋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又癟回去的聲音，短促的，像是一口氣被壓出來又鬆開。那些聲音不是他主動去聽的，是它們自己湧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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