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廳的門被推開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十幾個人。孔凌宣走進去，椅子還沒坐穩，前排就有人開了口，說他調動中央軍團圍城的事沒經過議會審批，不合程式。他坐在那把空著的椅子上，兩手擱在桌面上，說程式是之前走過的，有備案，只是沒開會通報。對方說備案不能替代審批，程式上的事不該跳過。
孔凌宣說：“程式上的事我會補。軍隊不會撤。”坐在中間位置的人敲了兩下桌面，說你是聯邦議長，不是戰時統帥。孔凌宣看了他一眼：“我是議長。我下了命令，軍隊執行了。你坐在這個位置上沒有指揮過任何一次行動，你憑什麼判斷我該不該下令。”
對方說：“憑我是議會的人，議會的決定不能繞過。”孔凌宣說：“你能做的決定是什麼。是等我做完事之後再來質疑我做過的事，還是等事做完了再來問我為什麼沒有等你批完。”
那人沒有接話。
前排靠右邊又開口了，說暗部本身沒有正式編制，暗部調查不能成為議會決策依據。孔凌宣說：“暗部沒有編制，但有人。調查結果沒有正式檔案，但有證據鏈。你們要查，可以自己組一個調查組去查暗部的原檔。查完自己判斷。”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沒有升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到了底，像是被壓實在桌面上，正在被持續壓緊，像一層正在被反覆壓實的東西。
又有人說了一句關於證據鏈獨立複核的問題。孔凌宣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等那句話說完了，停了一拍，然後開口：“你們在這裡坐了一下午，一共六次提到程式，四次提到編制，三次提到複核。沒有一個人提過唐門走私的證據鏈內容是什麼。你們不在乎證據鏈裡的內容，你們在乎的是我有沒有按你們熟悉的流程走完一遍再動手。你們想要的是流程，不是結果。”
他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流程我已經走過了，軍隊已經到位了，證據鏈已經鎖死了。你們坐在這裡討論程式的時間，夠我的人把唐門斗靈分部的財務記錄翻完三遍。你們繼續討論，我不攔你們。但誰要是覺得程式可以拖住我，誰要是覺得議會的條條框框能擋住聯邦議長的戰時命令，誰就是在替唐門爭取時間。”
“誰敢複議，我就殺誰。不是開玩笑。”
會議廳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沒有人開口，沒有人翻檔案。他直起身，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書面材料可以送到我辦公室。我會看。但別指望看了就會改。”
他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沒有人。冷遙茱在走廊盡頭的窗戶旁邊站著，看到他出來之後沒有迎上去，只是站直了身體。他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她說你在裡面待了四十分鐘，前二十分鐘他們在試探你，後二十分鐘他們被壓住了。他說因為前二十分鐘他讓他們說完了所有想說的話，後二十分鐘是他們發現他說的話不會改。她問他那句“誰敢負一，我就殺誰”是說給誰聽的。他說說給那些還在等唐門遞話過來的人聽的，今天的會議讓他們知道程式不會拖住他，拖延不會改變結果，他就會說到做到。
她沒再問。兩個人一起走下樓梯，穿過大廳，走到外面的臺階上。外面的陽光正在變暗，風裡有股塵土的氣味。孔凌宣站在臺階上沒有動，感知範圍正在從明都城的街道方向緩慢地收攏回來。她說他們不會罷休，但下次來之前他們會先想清楚自己要說的話會不會被你還回來。他說想清楚也好，省得浪費時間。
他走下臺階，她跟在他旁邊，兩個人朝著停車場方向走過去。鞋底踩在臺階上的聲音在空曠的門廊裡持續迴響著，又逐漸被更遠處的風帶走。門廊盡頭有一片被風吹過來的落葉貼在地面上，被兩個人的腳步聲先後踩過，已經被壓平在地面上。兩個人經過那道落葉時誰也沒有低頭去看它，它只是被踩實了，嵌在地面紋理裡，正在被風持續地削薄。
門廊的光線正在從淺灰色變成更深的灰色，像是正在被持續地壓入一個更緊密的形狀裡。他沒有回頭看會議廳的方向，她也沒有回頭看。他們之間隔著半步，那半步距離正被兩個人持續的移動均勻地填滿著，既沒有被壓縮，也沒有被拉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