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門的回覆沒有來。第二天上午孔凌宣在辦公室坐到九點,桌面上沒有新檔案,通訊器也沒響。他把那杯涼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通訊器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之後他對著話筒說了一句“中央軍團按計劃進城,只封不抓”,然後掛了電話,站起來穿上外套。
他走到大廳的時候潘文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潘文說史萊克學院那邊還沒傳出任何官方回應,但城門口的守衛換崗時間比平時提前了二十分鐘,下一班人已經到位了。他說守衛提前換崗說明他們已經有準備了,至少有人知道了今天的計劃。
他的車停在臺階下面,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沿主路向史萊克城方向開。車速和平時一樣,經過第二個路口時通訊器亮了一下,餘敬的訊息到了,說前哨部隊已抵達城門,正按計劃展開。他沒有回覆,把通訊器擱回副駕駛座上。
中央軍團的軍車在上午十點前已經開始移動,從外環駐防帶向史萊克城方向推進。先頭部隊在三十分鐘內抵達城門,在門洞外側停住。沒有鳴笛,沒有喊話,車門開啟之後下來的人站在車旁邊,沒有進城。孔凌宣到的時候城門已經封住了,軍車排成一列橫在城門外的路面上,把進城方向完全堵死。
他推開車門下車,看到雲冥站在城門內側,白衣黑髮,沒有跨過城門。孔凌宣走過去,在城門外大約五步的位置停住了。他說唐門沒有回覆,他給了三天,三天到了。雲冥說唐門的回覆沒有送到他這裡。他說唐門的回覆不是送給你看的,是送給我看的,他們沒有送,我就按沒有回覆處理。
雲冥沒有接話,也沒有讓開。風從城門方向吹過來,把他的白衣下襬掀起來又落回去。孔凌宣側過頭對餘敬說了一句“封門”,所有出入口車輛只出不進,人員步行檢查身份後才能放行,貨物停在城外登記區等待檢查。兩輛軍車在城門左右兩側各停了一輛,車門開啟後下來的人沒有進城,在門洞外沿站定,間隔均等。孔凌宣站在城門外的位置看著那兩輛車停穩、車門開啟、人下來、站定,整個流程沒有拖延。
雲冥站在門內沒有動,他測量完那兩輛車的位置之後轉身往回走。他走出一段距離之後孔凌宣看見蔡月兒從街角走出來,站在雲冥旁邊,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沒有交談,在下一個路口各自轉向了不同的方向。
城門封住之後主街上的行人在半小時內減少了大半,有些店鋪關上了門,街面上只剩下風把落葉推到路沿的聲音。孔凌宣站在城門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車上。冷遙茱在副駕駛座上坐著,已經坐了一會兒了,她看著孔凌宣坐進駕駛座,沒有問他為什麼不進城。
她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儀表盤上方,說千古東風剛才發了一條訊息,唐門近三年的部分貨物進出記錄已經放在城外東側第三個安全箱裡。孔凌宣說千古東風不是在配合他,是在給自己留退路,如果唐門倒了,他手裡有記錄,如果唐門沒倒,這份記錄可以隨時撤回或銷燬。
他沒有熄火,掛擋踩油門,從城門外向城外東側方向駛去。路過城牆轉角時車速放慢了一瞬,那道細痕還在那裡,磚縫邊緣的砂漿顏色比周圍的深一些。他沒有停,繼續往前開,在城外東側區域找到了那個安全箱。他下車開啟箱門,裡面放了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是折著的,沒有封條。他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紙,大約三頁,列了唐門近三年間透過通途物流渠道經手的部分貨物進出記錄,未註明批號但標註了時間和數量。
他把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放進口袋,關好箱門走回車上。冷遙茱問他夠用嗎。他說夠用,不需要全部,只需要讓他們知道自己有一部分記錄已經不在自己手裡了。他發動了車,從城外東側駛回主路,經過城門的時候沒有停直接開了過去。冷遙茱在車子駛過城門的時候側頭看了一眼,城門洞兩側的軍車還在原位,門洞內側已經沒有人在了,主街上的空氣正在沉降。
她說唐門會在這幾天之內做出回應。他說唐門不會做出回應,會做出動作。她沒有問他唐門會做什麼動作,因為她感覺到他已經知道唐門下一步會在哪個方向上動。風從車窗縫隙裡滲進來,吹在他握方向盤的手背上,然後被體溫覆蓋住,慢慢變暖了。
他開著車,冷遙茱在副駕駛座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沒有再說任何話,呼吸逐漸平穩下來,像是一個已經不需要確認任何事的狀態。他感覺到她正在那層安靜裡緩慢地恢復感知範圍,正在沿著車身兩側的方向向外延伸,正在把他開過的每一段路都納入她自己的感知裡。
他開著車繼續往明都城方向走,車速沒有變化,路面上的路燈正在一段接一段地亮起來,覆蓋著他前方不斷延伸的道路。他沒有叫她,也沒有放慢車速,只是繼續開著他該開的車,沿著他該走的方向。
路燈的間隔在他經過下一個路口之後開始變寬,前方的路段有一段燈是暗的,他在那一段暗路上開了大約幾十秒,然後重新進入了被燈光照亮的區域,像是正在從一段已經被確認過的距離進入另一段不需要再確認的距離。
車身輕微晃動了一下,壓過了一段路面上被修補過的接縫處,然後恢復了平穩。他繼續開著車,像是一切都還在掌握之中。
他沒有回頭去看她是否還閉著眼,也沒有再去確認她是否還記得那些被他車輪碾過的路面,只是繼續開著車,沿著那條他走了很多次的路一直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