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凌宣回到辦公室的時候，那三頁紙還折在口袋裡。他在桌前坐下來，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拆開，先把手從口袋邊緣移開放到桌面上。窗外的陽光已經從正午的亮度偏到了西側。冷遙茱沒有跟進來，在走廊裡站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他拆開封口，把三頁紙在桌面上攤開，從第一頁開始看。字是列印的，墨色均勻，條目按時間順序排列。每一行都列了一個日期、一個編號、一個數量，沒有多餘的文字說明。
他看到第三頁的時候發現中間有一行被塗掉了，墨塊覆蓋的面積不大，剛好蓋住了那一條的全部文字。塗得均勻，沒有留下任何可辨認的痕跡。他看了幾秒，然後把紙摺好放回信封裡，信封放進抽屜，沒有鎖。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了潘文的號碼。潘文接起來之後，他說讓中央軍團把城門封鎖區的人員檢查標準收緊，所有從史萊克城出來的人都要登記身份資訊、離開理由和出城後的去向。潘文問唐門的人如果從側門出來也要登記嗎。他說登記，不管哪個門，人出來就要登記。
電話掛了之後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會兒廣場上那尊銅像的輪廓。銅像舉書的那隻手在午後的光線裡反著一層薄薄的光。他看了大約一兩分鐘，然後轉身走回桌前。
他把那三頁紙從抽屜裡重新取出來展開，翻到被塗掉的那一行。他對著光看了一會兒，墨塊覆蓋的區域沒有透光，但紙頁背面的壓痕還在。他翻轉紙頁看背面，被塗掉的區域在背面上沒有留下任何可見的痕跡。
他用指腹蹭了一下那一片紙面，感覺到紙面有一層輕微的凸起，像是被塗墨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壓出了凹槽。他用指甲在紙背面沿著那道凹槽的走向劃了一下，感覺到那道痕跡的輪廓正在他指尖下方緩慢地成型。
他把紙放回抽屜裡，關上抽屜，然後站起來拿起外套穿上，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沒有人，他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走下樓，穿過大廳走到外面。門外的陽光正在變暗，風不大。
他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路，在街角那家包子鋪門口停下來。包子鋪還開著，他站了一會兒沒有買，然後轉身走了回去。他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冷遙茱已經在裡面坐著了。她坐在他對面，手裡沒有拿東西，看到他進來之後沒有站起來，等他坐下來才開口。
她說千古東風又派人遞了一句話，說塗掉的那一行他可以解釋，等孔凌宣安排時間面談。他說面談的地點讓千古東風定。她說千古東風的原話是“地點由議長定”。他說那就定在傳靈塔總部，千古東風自己的辦公室，時間定明天上午。
她沒有再問，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說了一句那份被塗掉的記錄他已經確認過背面的凹痕了。他說確認過了。她說那就等明天面談的時候用那條凹痕對一下。他說知道。
門在她身後合上之後，孔凌宣坐了一會兒，把抽屜裡的三頁紙重新取出來翻到第三頁。他把塗掉的那一行對著燈又照了一遍，然後放回抽屜裡。他沒有關上抽屜，讓它敞著，感覺到那層正在緩慢沉降的安靜正在覆蓋整間辦公室。
他靠進椅背裡，看著窗外正在變暗的天色，看到路燈正在次第亮起。路燈沿著街道方向延伸，一段接一段地亮過去，像是正在把他面前那層正在變暗的夜色從近處推向遠處。他在那片正在變暗的光線裡坐了一會兒，沒有開臺燈。
他感覺到那層安靜正在從桌面的方向緩慢地向他靠攏，正在沿著桌面的邊緣向他的手指方向移動。那層安靜正在那層持續擴充套件的昏暗裡緩慢地抵達他手指附近的位置。他坐在那片安靜裡，沒有收手，也沒有移開視線。
窗外路燈的光正在沿著街道方向一段一段地亮過去，像是正在持續推進的線。那層光正在一段一段地向前延伸，像是正在把他所在的位置納入那層已經不需要再被光照亮的狀態。他沒有關窗，窗簾也沒有拉上。
他看到遠處史萊克城方向的天空正在變暗，雲層正在堆積，正在緩慢地收攏。雲層正在把最後一道光收進暗處。他坐在那片已經不需要再被光照亮的光線裡，沒有動，像是正在用那段持續變暗的時間來確認自己是否還需要站起來。
他坐在那裡，感覺到那層安靜已經抵達了他手指的邊緣，正在緩慢地覆蓋他指尖下方的桌面。他坐在那裡沒有開燈，也沒有站起來，像是正在用那段持續變暗的時間來確認那道凹痕是否需要更清晰的確認。
他感覺到那層安靜已經覆蓋了他手指下方的那片桌面，正在緩慢地固定下來。那層安靜像是在那片正在變暗的桌面上找到了一層可以繼續停留的位置。他坐在那裡，沒有移開手指，也沒有站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