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凌宣坐在辦公室裡，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很久。他面前沒有攤開任何檔案，通訊器放在桌角，螢幕暗著。夜風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沿著桌面邊緣滑過。風繞過他的手指，在他手背外側停了一下，然後散開了。
他感覺到那一小片空氣的溫度正在發生某種變化。不是變冷，也不是變熱。是從一種他已經習慣的質感變成另一種他還沒有完全辨認出來的狀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膚表面沒有異常，沒有光，沒有溫度變化，但那個感覺還在持續，像是有東西正在隔著一段看不見的距離在看他。
他沒有抬頭看窗外。他沒有站起來檢查房間的角落。他也沒有調整坐姿。他能感覺到那道視線不是從某個具體方向來的，像是正在用某種他無法定位的方式覆蓋著他所處的這片空間。把他坐著的這把椅子、他手邊的那隻茶杯、他擱在桌角的那隻通訊器全部納入同一層正在緩慢移動的覆蓋範圍內。
他的感知範圍正在沿著桌面的方向向外延伸，正在緩慢地覆蓋他面前那扇窗戶的輪廓。他正在沿著窗框的走向移動，沒有在任何一個位置碰到讓他停下來確認的東西。那層覆蓋一直在持續，像是正在用他感知的邊界來測量他感知的範圍到底能鋪多遠。他坐著沒有動，沒有對抗，沒有試探，他只是坐在那裡。
那道視線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移動。他感覺到那層覆蓋正在從他面前那扇窗戶的輪廓上移開，沿著天花板的方向緩慢地滑過他頭頂。然後落在他身後的書架上，在他肩後大約一尺的位置停住了。像是在看那排書脊上印著的標題，又像是在看那些書脊背後排列的順序。那層覆蓋似乎正在用某種他無法完全追蹤的方式掃描他周圍的環境，像是正在逐一檢查那些物品的擺放是否有某種他也沒有察覺到的規律。
他仍然沒有動，沒有轉頭，沒有調整呼吸。那層覆蓋停了一會兒之後開始變化，從“覆蓋”變成“滲透”。像是有東西正在穿過他皮膚表面的那層屏障，正在沿著他骨骼的走向緩慢地移動，正在一層一層地穿過他身體內部的那些層次。像是在逐一確認那些層次之間的間距是否均勻，像是正在用觸覺來測量他身體內部那些層次的厚度和它們之間是否存在任何間隙。像是在測量那層已經畫好的方向線是否有任何需要糾正的偏差。
他感覺到那層滲透正在持續深入，正在沿著他的脊柱向下移動，正在穿過他後腰的位置。像是在用觸覺來確認那層已經畫好的方向線是否已經被完全鋪開，像是正在用那層持續的覆蓋來確認那些已經排列好的資訊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他感覺到它正在穿過他胸腔的位置，像是正在用那層覆蓋來確認他身體內部那層邊界的厚度是否與他感知中的一致，像是正在用那層持續的移動來確認他身體內部那些已經鋪開的層次之間是否存在任何需要填補的間隙。
他感覺到那層滲透正在重新返回他胸腔的位置，正在穿過他身體內部那層他已經習慣了的邊界。
它正在緩慢地收回它覆蓋過的那片空間，像是正在用那層緩慢的收攏來確認他身體內部那層邊界的厚度像是正在用那層持續的合攏來確認那層邊界是否依然保持著他記憶中的位置，像是正在用那層持續的移動來確認那層邊界是否因為他的靜止而出現任何偏移。
他感覺到它正在緩慢地收攏，正在從他身體內部撤回，正在沿著他來時的方向返回。它正在緩慢地退出他那層感知的覆蓋範圍，像是一層正在被捲起的布料正在被持續地拉緊，像是一層正在持續回縮的膜正在緩慢地合攏。
他仍然坐在椅子上沒有動。窗外路燈的光還亮著，沒有變化。夜風還在持續地從窗簾縫隙滲進來，沿著他手背的方向滑過。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膚表面的溫度已經恢復了正常，像是那層覆蓋在他身上的視線從未存在過一樣。
他伸手把桌面上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他嚥下去了。然後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燈亮著，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向樓梯口延伸。他沒有回頭，沒有停步。像是他完全不知道剛才有什麼東西來過。
他的感知範圍正在沿著走廊的方向延伸，沒有在那層覆蓋退回的方向上探到任何痕跡。他已經確認過了，那層覆蓋確實走了。但他不確定它是否還會再來。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手搭在扶手上，感覺到那層覆蓋正在那層持續收縮的狀態裡緩慢地合攏。像是正在被一段已經完成的時間重新壓平。像是正在被他已經鋪開的那層方向線重新覆蓋。
他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沒有停，繼續往下走。穿過大廳，推開門走到外面。夜風迎面灌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塵土味。
他走下臺階，朝著停車場方向走。路燈光從上方照下來，在他前面的路面上投下一段已經被反覆踩過的影子。影子正在沿著臺階的方向延伸。
他走過去的時候那層影子正在覆蓋他前方的路面，正在沿著他行走的方向持續鋪開。他沒有回頭，沒有停步，繼續朝前走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