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固了。
何靜香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有學生在掃地，掃帚劃過地面，沙沙作響。她手指抵在玻璃上，涼意順著指腹爬上來。
“我需要考慮。”
“當然。”周嶼也站起來，從紙袋裡拿出一個飯盒，“樓下買的，糖醋排骨，你以前愛吃。記得吃，別總餓著。”
他把飯盒放在那疊報表旁邊，轉身走了。門合上的聲音很輕，何靜香卻覺得耳膜震了一下。
辦公室裡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盯著那個飯盒，塑膠盒壁上凝著水珠。她沒開啟，把它挪到桌角，和檔案堆在一起。
然後她坐回椅子，把周嶼給的協議重新翻開，逐字逐句地看。第三遍時，她發現條款裡有個不起眼的附加項：專案關鍵節點需向星海科技提交進度報告，由雙方指定聯絡人對接。
聯絡人。周嶼。
這不是單純的財務投資，這是建立連線。一旦簽字，周嶼就會以合作者身份重新進入她的生活， nthly review，季度評估，年度總結，無數個見面的理由。
何靜香閉上眼，指腹按壓著眉心。
陳懷先的臉浮現在腦海裡。他坐在對面，說“能跑通，我就進”，說“記得吃飯”。他從不解釋動機，從不索取額外的東西，連省廳的聯絡人給得都乾乾淨淨，不帶附加值。
手機在桌上震動，螢幕亮起，是陳懷先發來的訊息：聯絡人電話打通了？
何靜香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她該怎麼說？說周嶼出現了，說有一個不需要抵押、不需要讓渡控制權的完美方案擺在面前，說只要點個頭就能解決所有資金焦慮，但這個方案是周嶼給的？
她放下手機，把兩份檔案並排放在一起。左邊是周嶼的公益基金協議，右邊是陳懷先讓她列的資金缺口方案草稿。
夕陽徹底沉下去，辦公室陷入昏暗。何靜香沒開燈，坐在黑暗裡，只有電腦螢幕發出慘白的光。
她想起上週散會後，陳懷先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她，“資金缺口的方案先列出來，你列好發給我，我幫你看一遍。”
他當時是什麼表情？何靜香努力回憶。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沒有佔有慾，沒有試探，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我在，我幫你。
而周嶼今天說“我想看看理想主義能不能跑通”時，眼神里有火，那種火她曾經很熟悉，燒得旺，但也容易燙傷人。
何靜香打開臺燈，暖黃色的光暈擴散開。
她拉開鍵盤，新建文件，開始打字。不是回覆周嶼，也不是給陳懷先發訊息，而是重新梳理整個專案的資金結構。陳懷先能出多少，省廳資金能申請多少，書院自持多少，缺口多少，如果引入周嶼的資金，股權結構、決策機制、退出路徑……
數字在螢幕上排列組合，像一盤棋。
凌晨一點，她終於停下來。文件末尾，她加了一行：外部資金引入的潛在風險——人情債。
何靜香儲存檔案，關掉檯燈。辦公室徹底黑下來，只有手機指示燈一閃一閃。
她解鎖螢幕，找到和陳懷先的對話方塊，把那份整理好的方案發過去。手指在輸入框停頓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
最後發出去的是：你覺得呢？
然後她把手機扣在桌面上，起身去倒水。水流進杯子裡，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她喝了一口，涼的，又從飲水機接了熱水兌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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