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揚拎著帆布行李走出車站，出站口幾步開外，一間低矮的青磚平房便是國營站前食堂。屋子不大，靠著土坯火牆，屋裡擺著幾張長條木桌和粗糙的木長凳，屋子中央架著鐵煤爐，火苗呼呼地燒著，驅散了屋外的寒氣。
張揚進門先拿出單位介紹信，再拿出糧票和零錢。視窗沒有花哨飯菜，只有滾燙的玉米麵稀粥、金黃的貼餅子，外加一碟醃蘿蔔鹹菜。簡單又實惠，他花了一毛二分錢，三兩糧票，打了一碗熱粥，兩個玉米麵貼餅子。
粥水滾燙，順著喉嚨滑進肚子裡，一路積攢下來的寒意散去大半。屋裡坐滿了中轉趕路的人，有跑供銷的幹部，有趕著牲畜的牧民，大家都悶頭吃飯，沒有人多說話。煤爐的煙火氣混雜著糧食的味道，狹小的屋子顯得格外暖和。
張揚匆匆填飽肚子，也不敢多耽擱，喝完最後一口粥，抹了抹嘴，收拾好行李重新回到空曠的站臺。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只能裹緊，在寒風裡靜靜等待深夜那趟去往草原的支線火車。
山間一片漆黑，只有車站一盞孤零零的燈泡懸在木杆上。遠處傳來火車沉悶的轟鳴，葉赤線的支線客車緩緩駛入站臺。
這節車廂比錦州過來的車子還要簡陋，大半空間堆放著零散貨物，只有一側釘著幾排簡陋木條坐凳，車窗大多破損，只用牛皮紙胡亂糊住。沒有車門，一掀布簾就能進出，車廂頂上的燈泡隨著車身不停搖晃，光影忽明忽暗。
張揚上車，找了一個空位置坐下。
列車開動之後，車輪碾過鐵軌接縫處，發出哐當哐當劇烈的震動。窗外己是茫茫山野，看不到村莊燈火，只有連綿起伏的山坡。北風穿透紙糊的窗戶灌進來，夾雜著草原的寒氣，吹得人渾身發冷。車頭排出的煤煙順著縫隙鑽進車廂，所有人臉上都蒙著一層灰。
車上大多是趕著回牧區的牧民，身上裹著老羊皮襖，帶著牲畜草料，說話口音混雜著蒙語，彼此交談聲音不大。車廂裡沒有火爐，只能互相擠著取暖，大家都蜷縮著身子，靠著貨物打盹。
列車走走停停，沿途都是不知名的小站，偶爾有人上下車。路途偏遠，人煙愈發稀少，鐵軌順著草原邊緣延伸，夜裡聽不到市井聲響，只有風聲與車輪聲交織在一起。張揚靠在車廂壁上，一路顛簸了整整十個鐘頭，疲憊至極，半睡半醒之間，任由車身來回晃動。
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蒸汽火車喘著粗氣停穩在赤峰站土砌站臺上。冷風裹著草原特有的枯草氣息撲面而來，颳得人臉頰發緊。
站臺上沒有像樣的建築，幾間土坯平房就是候車室與售票處，木板站牌漆皮剝落，來往的人大多穿著老羊皮襖，褲腳扎著布條，口音濃重。張揚拎著沉甸甸的帆布行李包，一身塵土煤灰，混在人群裡走下車，渾身骨頭被兩天的顛簸顛得發酸。
出了站，迎面就看到了一個採購員模樣的人，喊著他的名字，走了過來“張科長，張科長”
張揚定睛一看正是肉聯廠派過來的採購員。這才一個多月沒見，又瘦又黑。
張揚上前和採購員的握了握手，“老孟，你可瘦不少，黑不少啊，保衛員小吳吶？”。
孟採購說“小吳在對接點守著吶，今年的草情不是太好，牛羊比計劃都有減少。”
“那咱們先去轉運點，看看什麼情況”張揚說。
從車站外叫了一輛膠皮軲轆馬車，土路坑窪不平，馬車一顛一晃，路邊盡是連片的荒草地，放眼望去人煙稀少，視野開闊，風颳過草地呼呼作響。
走了大半天路程，才抵達牧區供銷對接點，幾排土坯瓦房圍著一片空曠場地，專門負責調撥牛羊牲畜。
土坯房辦公室裡生著土爐子，火苗舔著爐壁，屋子裡瀰漫著牛糞煙的味道。長條木桌上鋪著一張泛黃的牲畜調撥單據，牧區的老幹部叼著旱菸袋，煙鍋裡火星一明一暗，慢悠悠地撥拉著算盤珠子。
張揚把肉聯廠的公函、介紹信平鋪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按著紙張邊角：“同志，廠裡等著出欄，這次咱們計劃調撥肥牛三百頭，羯羊八百隻，都是育肥到位的牲口。”
老幹部敲了敲桌面，眉頭微微皺起，菸袋在桌沿磕了磕菸灰：“數目不好湊。今年草場收成一般，膘情夠標準的肥牛少，三百頭只能給你兩百二。羯羊倒是寬裕些，八百隻可以足額調撥。”
張揚心裡一沉，知道牧區有難處，語氣放緩，卻不肯輕易鬆口：“咱們昭烏達的牛羊肉質最好，北京城裡加工廠等著這批貨下鍋。兩百二十頭遠遠不夠各廠礦、居民食堂的供應配額，能不能再勻出來幾十頭？我們手續齊全，貨款也能按時劃撥。”
老幹部沉默片刻，往爐子裡添了一塊幹牛糞，火苗騰地一下竄起來。
“不是卡你們，近處公社己經分走一批。這樣，再勻給你西十頭上好肥牛，總共兩百六十頭。膘情你親自去圍欄裡挑，差一點的牲口一律不許裝車，省得你們拉回北京說我們牧區以次充好。羊保持原數不變，三天之內清點完畢，首接安排葉柏壽方向的牲畜專用車皮。”
張揚見對方己經讓出餘地，知道不能再強求，連忙點頭應下，掏出鋼筆仔細修改調撥單據上的數字，雙方分別蓋上紅色公章，一式兩份各自收好。
第二天，天剛亮張揚就帶著老孟和小吳趕了過來，手裡攥著登記冊，挨個圍欄檢視牲口膘情。牧民騎著馬圍著牛羊群打轉，甩著皮鞭吆喝，肥牛膘厚體壯，皮毛油亮，脖頸寬厚，是上等的育肥牛；也夾雜著幾頭身形偏瘦的牲口，他們都一一挑出來劃掉，絕不能裝車。
整整兩天，一頭頭查驗、做標記，最終敲定兩百六十頭肥牛、八百隻羯羊。選定的牲口被趕到專用的裝車場地，地面鋪著沙土，防止牲口打滑摔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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