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捲著雪粒子,順著糊了一半的窗戶紙縫隙往裡灌。
榮慶堂裡早就沒了地龍的熱乎氣。
賈母躺在那張曾經鋪著西域天鵝絨的拔步床上,身上蓋著那件破了幾個大洞的灰鼠皮大氅。
大氅的邊角都磨得起了球,散發著一股子經年不洗的餿臭味。
“咳咳……水……給我端碗水來……”
老太太嗓子裡像卡了口老痰,呼哧呼哧拉著風箱。
她那雙乾枯得像樹皮一樣的手,在床沿上胡亂抓了兩把。
以前只要她稍微咳嗽一聲,周圍立刻能圍上來十幾個丫鬟婆子,端茶倒水、捏肩捶腿。
可現在,整個屋子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鴛鴦……平兒……”
賈母虛弱地叫喚著,聲音小得連門外那幾聲微弱的狗吠都蓋不住。
過了好半天,門簾子才被人掀開。
平兒端著個邊緣缺了一大塊的粗瓷黑碗,哈著腰走了進來。
碗裡盛著半碗稀湯寡水的糙米粥,上面飄著幾片發黃的菜葉子,連個油星兒都看不見。
“老太太,您醒了?快趁熱喝兩口吧。”
平兒把碗端到床頭,用缺了口的木勺子攪了攪。
那粥稀得跟洗鍋水一樣,還帶著一股子陳米發黴的酸味。
賈母看著那碗東西,渾濁的老眼裡瞬間湧上了眼淚。
她當年一頓飯,光是廚房備下的燕窩魚翅就要幾十道。
吃不完的,就是倒了餵狗,也不吃這種豬食一樣的東西啊!
“拿走……我不吃……”
賈母虛弱地扭過頭,乾癟的嘴唇哆嗦著,老淚縱橫。
“這等下作東西,也敢拿來糊弄老身……我是國公府的老祖宗啊……”
平兒嘆了口氣,把碗重重地擱在床頭的破桌子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老太太,您就別端著了。”
平兒的語氣裡沒了以前的恭敬,透著股破罐子破摔的冷漠。
“府裡現在連這口糙米,都是林姑娘那邊按人頭施捨的。您要是不吃,連這點熱乎氣都沒了。”
聽到“林姑娘”三個字,賈母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像被針紮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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