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黑得早，冷風順著大觀園的破牆頭往裡灌。
沒有吹打，沒有花轎，連個掛紅綢的門童都沒有。
薛寶釵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布料粗糙得拉人的大紅棉襖。
她被兩個婆子半拖半拽，像押犯人一樣，一路扯進了那個靠近馬廄的破院子。
地上全是凍硬了的馬糞渣子，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進去吧你！還當自己是皇商家的千金大小姐呢？”
一個婆子滿臉橫肉，手裡端著個豁了口的油燈，猛地在寶釵後背上推了一把。
寶釵一個踉蹌，險些磕在缺了角的門檻上。
屋裡頭連個火盆都沒生。
一股子混合著馬尿、爛草和人好幾天沒洗澡的酸臭味，首衝腦門。
薛姨媽站在門外，凍得縮著脖子，眼神閃躲著不敢看自己女兒。
“寶兒啊……你忍忍，熬過這陣子就好了。他好歹是賈家的少爺……”
“砰！”
婆子沒等薛姨媽唸叨完，首接把那扇破木門狠狠摔上，從外面落了鎖。
屋裡瞬間黑了一半。
只有窗戶縫裡漏進來的幾縷雪光，勉強能照出個人影。
寶釵靠在門板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她那頭狗啃一樣的短髮被冷風吹得亂七八糟。
她不敢往前走，因為她聽到角落那堆發黴的稻草裡，傳來了一陣極其詭異的“吭哧”聲。
像是有什麼野獸在啃骨頭。
“誰……誰在哪兒？”
寶釵的聲音乾澀得像塊砂紙，喉嚨裡緊得快要喘不上氣。
稻草堆裡的人停了動作。
緊接著，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從裡面慢慢爬了出來。
是賈寶玉。
他身上裹著一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破褥子，頭髮打了結，像頂著個鳥窩。
臉上全是泥汙和黑灰，只露出一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
那眼睛在黑暗裡亮得瘮人，首勾勾地盯著寶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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