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錚握住楊洋的手，嘴笨得說不出話。
他平時不是這樣的，他平時嘴皮子最利索，跟誰都能聊，跟誰都能打成一片。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面前站著的是一個穿著警服的年輕警員，笑著喊他大叔，說他牛。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嘴巴張了幾下，擠出一句“沒。沒什麼，就是碰巧了”。
張兵從最後一排走過來了。他走路的姿勢帶著一種長期訓練出來的壓迫感，肩膀寬，步子穩，像一堵移動的牆。
他走到李錚面前，沒有笑，但眼神是直的，是那種男人之間才有的。不用多說廢話的直來直去。
“你昨天站的那個位置，離天台邊緣不到半米。你只要說錯一個字，她可能就跳了。你沒說錯。這就不是碰巧。”張兵說完，伸出手，握了一下李錚的手，力氣很大，握得李錚的手骨節咔咔響了兩下，然後鬆開了。
李錚的手被他握得生疼，但心裡不疼。
一個年輕女警員從座位上站起來，扎著馬尾辮，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她端著水杯走到飲水機旁邊接水，經過李錚身邊的時候停下來，歪著頭看了他一眼。
“大叔，你昨天跟那個女的說的話，我們後來聽護士複述了。他們說你說了一句‘我的孩子也沒有媽媽了’，那話是真的嗎？”
李錚沉默了一下。辦公室裡安靜了。
“是真的。”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傷口已經結痂了，按下去不疼了，但還有感覺，“我老婆生我兒子的時候難產，沒救回來。我兒子早產，在保溫箱裡待了四十多天。”
馬尾辮女警的水杯接滿了，水從杯口溢位來，流到她手上，她也沒注意。
她看著李錚，眼眶有點紅，嘴唇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朝他用力點了點頭，端著那杯溢位來的水走回了座位。
辦公室裡又熱鬧起來了。有人走過來跟李錚握手，有人朝他豎大拇指，有人小聲跟旁邊的人說“這個大叔真的牛”，有人開始打聽他姓什麼叫什麼以前是幹什麼的。
楊洋拉著李錚的胳膊把他按到一張空椅子上坐下，張兵給他倒了杯水，那個馬尾辮女警從抽屜裡翻出一包餅乾放在他桌上，說“大叔你吃，別客氣”。
李錚坐在那張椅子上，手裡還握著那個紅包，腳邊放著那個塑膠袋，塑膠袋裡裝著一瓶水和已經涼透了的饅頭。
他被人圍著，被人問這問那，被人拍肩膀，被人握手的次數比他過去三年加起來還多。
他不太適應，也不太習慣，甚至覺得有點不真實。但那種被需要的感覺，被看見的感覺，被人當作一個人而不是一件傢俱來對待的感覺，像一床被子一樣把他裹住了，暖烘烘的。
陳凡站在辦公室的門口，看著裡面的熱鬧，沒有進去。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嘴角微微彎著。
葉英天站在他身後，也在看。
他看的是李錚坐在那張椅子上被人圍著的畫面，看的是楊洋拍著李錚肩膀笑的畫面，看的是張兵給李錚倒水時微微彎下腰的那個角度。
葉英天在刑偵隊幹了這麼多年，見過很多人來，見過很多人走。
新人來報到的時候，他一般就是握個手，說一句“歡迎”，然後讓人帶他去找工位，就這樣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的入職可以是這樣開始的，不是一張表格。一個工位。一句“歡迎”，而是一個紅包。一個故事。一個被人圍著的上午。
陳凡在做的不是安排一個人入職，他是在告訴這二十幾個人，這個人很重要，這個人救了兩條命，這個人是英雄，你們要認識他，要記住他，要把他當成自己人。
葉英天忽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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