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由鴛鴦攙扶著,望著寶玉被攙走的背影,不停地抹淚。王夫人則跟在後面,一路走一路低聲抽噎,嘴裡不住地念佛。
榮禧堂前院,幾個方才奉命押送寶玉的小廝,面面相覷,悄悄吐了吐舌頭,各自溜回下處。
整個榮國府後院,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風波,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隨即又被各處暗湧的議論和低語所取代。
這一番嫡孫受責。夫人哭求。老太太救場的雞飛狗跳,終是暫時落下了帷幕,只留下揮之不去的沉悶與各懷的心事。
暮色四合,菱花格漏進的夕照將李紈房中浮塵染作金靄。
兩口黑漆描金的樟木箱子擱在青磚地上,箱蓋敞開,洩出裡頭碼放齊整的綾羅綢緞。藥材錦盒,並幾匣子上好的松煙墨與湖筆徽硯。
素雲與碧月兩個丫頭垂手侍立一旁,李紈正俯身細看一份泥金禮單。
「周家公子真真大手筆,」
素雲悄聲嘆。
「這些文墨,怕是蘭哥兒用到進學都儘夠了,更別說那許多燕窩阿膠,顯是連老太太。太太屋裡的份例都慮到了。」
李紈指尖撫過禮單上「周府恭呈」幾個端正楷字,心頭微暖。
父親李守中今日過府,不過略略點撥了幾句春闈關節,周顯便這般周全回禮,東西更是專揀著婦人與孩童合用之物置辦,分明是體恤她寡居帶子,處處為她在府中周全臉面。
她正欲吩咐將滋補藥材分出大半孝敬賈母與王夫人,目光無意掃過箱底,卻見隔層下還壓著一口未曾列單的紫檀小匣。
「咦?」
碧月也瞧見了,奇道。
「這倒不曾寫在禮單上,莫不是底下人疏漏了?」
李紈心中一動,親自彎腰捧出那匣子。
入手頗沉,紫檀木紋理細密幽深,只簡單銅釦鎖著,並無封籤。
她指尖微一用力,「嗒」地輕響,銅釦彈開。
匣內並無他物,唯有一匹素色軟緞,疊得極規整,柔滑如雲,觸手生溫。
夕照穿過窗紗落在緞面上,竟泛出極淡的煙霞之色,光影流轉間,似有水波暗湧。
李紈拈起緞子一角,那料子輕若無物,滑不留手,正是內造中亦屬罕見的軟煙羅。
她指尖驀地一顫,軟煙羅險些滑落。
一股灼熱猛地竄上耳根,直燒得鬢角都滲出細汗。
這等稀罕料子,宮中妃嬪也不過偶得一匹半匹,向來只充作貼身的裡衣小衣,或是懸於繡閨牙床的輕綃帷帳,取其輕軟蔽光之性。
一個青年男子,以謝師為名送來此物,落在一個年輕寡婦手上……李紈只覺胸口窒悶,一股被輕侮的羞憤直衝顱頂,齒縫間無聲迸出三字評語——登徒子!
素雲見奶奶神色驟變,麵皮紅白不定,盯著那軟煙羅的眼神似羞似怒,雖不解其意,也知必有蹊蹺,忙低聲問:
「奶奶,這料子……可是不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