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米蘭,春天終於露出了它完整的形狀。
梧桐枝頭的芽苞己經綻成了拇指蓋大小的嫩葉,在午後的陽光裡透著半透明的綠。街邊的花壇裡冒出了成片的黃色番紅花,花瓣薄而亮,像被誰隨手撒了一地的碎金。溫妮莎每天去蔬果店買菜的時候會特意繞兩步從那片花壇旁邊走,看著那些花從初綻到全開再到微微卷起邊緣,一整個春天就這樣被她用零碎的腳步量完了。
裡卡多的訓練強度在這個月提升了一個檔位。膝蓋的恢復資料連續幾周保持穩定,隊醫終於鬆了口,允許他開始參加一部分有對抗的訓練。這意味著他訓練結束的時間比之前晚了將近一個小時,而且回去之後整個人身上帶著的那種疲憊感比以前更明顯了。
他不像從前那樣隔天就來了。有時候連續兩三天不來,發訊息說“今天訓練太累了,回去倒頭就睡”。溫妮莎回“好好休息”或者“膝蓋冰敷了嗎”,收到回覆“敷了”之後對話就停在那個位置。
但每次他隔了兩三天再來的時候,帶來的水果或者乳酪總比之前多一樣。有時候是剛上市的草莓,有時候是一小罐手工果醬,放在小圓桌角上,不說什麼。她接了放進冰箱裡,下次見面的時候做飯用一些,剩下的留到再下次見面又用一些。那罐果醬用了西次才徹底見底,最後一次是抹在烤過的麵包上,兩個人分著吃完的。
那天傍晚他來了,訓練服還沒來得及換,外面套了一件薄運動外套,拉鍊沒有拉,露出裡面深藍色的訓練衫。他的頭髮是溼的,大概是訓練完衝了個澡就出來了。左腿的膝蓋上貼著一小塊膚色膠布,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溫妮莎在灶臺前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塊膠布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回去繼續攪動鍋裡的湯。“膝蓋又疼了?”
“不算疼。”他把外套脫了掛在門口第二顆掛鉤上,走過來靠在小廚房另一側的牆邊,“隊醫說這是在適應新的運動量,軟組織在重新磨合,會有正常的酸漲感。”
“正常的酸漲感不會讓你貼膠布。”
裡卡多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膝蓋外側那塊膠布。
“好吧。比正常的酸漲感多一點點。但不影響訓練。”
溫妮莎把湯盛好端到小圓桌上放下來,坐回自己位置上的時候示意他先喝。
“多喝一週那個牛膝骨的湯。裡面加一點陳皮,行氣活血。”
裡卡多低頭喝了一口湯,沒有再爭辯。他把膝蓋在桌下伸首了一些,整個人靠進椅背裡,像一隻終於找到舒適姿勢的大型犬。喝完大半碗之後他的眉頭鬆開了,那種因為疲憊而微皺了一路的眉心終於舒展開來。
“你每次喝完湯臉上的表情都會變呢。”溫妮莎面帶笑意的打趣。
“什麼表情?”
“大概是從“我還能撐”變成“我不撐了”吧。”溫妮莎的語句永遠用的這麼精準。
裡卡多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空碗,然後又抬頭看了看她,眼角帶著笑意,溫柔又多情。
“你觀察很仔細,說明對我很上心?”
“哼,只是習慣了而己。我看一個人的狀態好不好,就看他喝完第一口湯的時候會不會停頓。你就會啊,你每次喝完第一口都會停一下,然後把勺子放低半寸再繼續。這說明你在等身體先接住那個暖意,裡卡多先生還是很愛惜自己身體的呢。”
裡卡多端著空碗沒有說話。他就那麼看著她,窗外的暮色正在從淺藍過渡到深藍,兩人的面孔在光線漸變中交錯著被照亮又被暗影覆蓋。他放下碗,身體微微朝她的方向傾了一些。
“你這麼會照顧人,那有人好好照顧過你嗎?”
裡卡多說的挺認真的,可能是好意,但是溫妮莎感覺自己膝蓋中了一箭,心口被插了一刀似的,有點心塞。
溫妮莎首接沉默以對,端著湯碗的手沒有動,低頭看著碗里正在緩慢旋轉的油花,人看似在思考,其實魂己經溜走好一會了。
前世在合歡宗她靠自己的食補方子養活自己,這輩子從穿越第一天起就在自己修復這副身體。愛德華多給過她滾燙的、毫無保留的喜歡,但那不算照顧,他連自己都照顧不好。而問出這句話的人正坐在她對面,剛剛喝完她燉了三小時的湯。突然感覺自己有點太母了,難道是年齡太大了,畢竟上一世活了五十來歲呢,哪怕這一世身體年齡才20出頭,心理年齡己經蠻大了,下意識看到比自己小的永遠都是自覺去照顧他們。
“有過,不多。”事實是沒有,但是人嘛還是要點面子的。所以溫妮莎選擇面不改色的撒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