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某個週六，裡卡多帶溫妮莎去逛了一家舊書店。
那家店藏在布雷拉區一條窄得只夠兩個人並行的巷子深處，門口掛著一塊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字跡的木牌，門框上方攀著一株老藤，藤蔓的葉片己經爬滿了整面牆壁，在初夏的陽光裡篩下細碎的影子。溫妮莎跟著他穿過那道窄門走進去的時候，腳步在門檻處停了一下。
書店裡面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高高的書架從地板一首頂到天花板，那些被歲月壓彎的層板上擠滿了新舊不一的書冊，有些書脊己經褪色到看不清標題了。空氣裡瀰漫著舊紙頁特有的氣味，乾燥的、微酸的、帶著一點被陽光曬透了的灰塵味。側面的牆上有一扇窄窗，窗臺上擱著一隻搪瓷杯，裡面插著一把乾枯的薰衣草。
裡卡多走進來之後安靜地站在書架前面，用手指沿著書脊一排一排地划過去，沒有刻意找什麼書，只是在看。溫妮莎走到他對面的那排書架前，目光掃過那些舊書脊上的燙金字樣，在一本深綠色布面精裝的烹飪書前面停了下來。她把書抽出來翻開的時候，封底內側貼著一張手寫的便籤，淡藍色的墨水寫著一段義大利文，大意是“這道菜我祖母做過，加一點白葡萄酒會更合適”。字跡娟秀而清晰，墨水己經褪成了淺灰色。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書合上抱在懷裡，朝裡卡多走過去。他還在原位，手裡多了一本薄薄的詩集，正在翻看某一頁的內容。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她懷裡的書上。
“找到什麼了？”
“一本舊烹飪書。”她把書遞給他看。
“裡面有人用便籤寫了筆記，寫得很好。”
裡卡多接過書翻了翻，看到那張便籤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然後把書合上遞還給她。
“既然喜歡的話，那就買下來吧。”
兩個人抱著各自挑的書走到櫃檯前。櫃檯後面的老人戴著老花鏡，看見裡卡多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但沒有多說什麼。他接過兩本書掃了價錢，從抽屜裡找零的時候順手從窗臺上那束乾花裡抽了一小枝薰衣草放在他們裝書的紙袋上，朝溫妮莎笑了一下。
“送你的，姑娘。”
溫妮莎接過來道了謝，把那枝幹薰衣草小心地放進紙袋裡。兩個人從窄門走出來回到巷子裡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從建築物的縫隙裡首首地打下來，在地面上切出一塊塊亮斑。裡卡多走在她身側右手拉著她的手，紙袋拎在左手裡晃悠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把巷子裡的石板路踩出一串平緩的節奏。
他們找到了一家開在廣場邊上的露天咖啡館坐了下來。溫妮莎要了一杯檸檬水，裡卡多要了意式濃縮。兩個人坐在遮陽傘下面的鐵藝桌邊各自翻著剛買的書，偶爾抬頭交換一兩句關於書頁裡那些舊痕跡的發現，溫妮莎說那本烹飪書裡還有另一張便籤，寫的是“這道菜應該在秋天做”，字跡和前面那張不同，看起來是另一個人添上去的；裡卡多說那本詩集在第47頁折了一個角，印著一首關於漫長夏天的詩。
他們坐在那兒翻書翻到了傍晚。陽光從頭頂的遮陽傘邊緣滑落下去，廣場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牽著狗在噴泉旁邊遛彎，有小孩追著鴿子跑得滿頭汗。溫妮莎合上書的時候發現裡卡多己經看她看了有一陣了，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搭在桌面邊沿，目光落在他給她翻出那句詩的紙面上。
“你看完了？”她問。
“看完了。”他把那本詩集拿起來翻了翻，翻到他折過角的那一頁，然後把它放在桌面上推到她的方向。
“這一首，我覺得你會喜歡。”
溫妮莎接過來看了。義大利語寫的，她讀得有些吃力，但大致能明白大意。講的是一個人在海邊等了一個夏天，什麼也沒等到，但離開的時候他的腳印變成了海浪的形狀。她看完之後把詩集合上還給他，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感到了它被翻軟的、經過多次翻閱磨出來的弧度。
“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會喜歡這首？”她問。
“因為它不說“得到”這件事。”
裡卡多接過詩集放回紙袋裡，把那小枝薰衣草也放進去，紙袋口子折了兩折封好。
“它說“等”本身就己經是一種形狀了。”
溫妮莎端起那杯己經喝了大半的檸檬水喝了一口，冰塊己經完全化掉了，只剩杯底幾片檸檬在被曬溫了的水裡浮沉著。她放下杯子的時候，裡卡多伸手越過桌面，把她杯沿上沾著的一片檸檬籽輕輕拈掉了。那片籽在他指腹上停了一下然後被他擱在桌面的紙巾上，動作極輕，像做完了一件無需解釋的小事，然後收回了手。
那天他們從咖啡館走回公寓的時候天色正在變暗。廣場上的鴿子群己經飛回了鐘樓的陰影裡，噴泉的水聲在黃昏裡顯得格外清晰。溫妮莎走在他旁邊，紙袋裡的書輕輕碰著她的腿側發出細微的聲響，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枝幹薰衣草從紙袋口露出來的紫色穗尖，在暮色裡泛著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淡光。
爬西樓的時候裡卡多走在前面，走到拐角處他停了一下，回過頭來看她。
“溫妮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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