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得等我走的時候再告訴你。”
克里斯沒有再追問。他從袋子裡取出一塊被油紙包好的魚放在案板上，然後側過頭看她。“今天學什麼？”
“今天換一樣。”
溫妮莎從冰箱裡取出一塊雞胸肉放在案板上，又從櫥櫃裡拿出半顆檸檬和一小把新鮮的迷迭香，那把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帶來的迷迭香，她把它養在窗臺的玻璃杯裡，己經長出了新的根鬚。
“雞胸肉很容易做柴，需要鹽和檸檬汁，醃二十分鐘。入鍋前用廚房紙把表面的水分吸乾，大火熱鍋，油不用多，放下去之後不要動它，等一面煎出焦色再翻。”
克里斯站到她旁邊的位置，比之前更近了一些。他的手臂外側幾乎要碰到她的上臂，但他在那層即將觸碰的邊界線上停住了，沒有越過，只是站在那層薄薄的空氣裡，低頭看著她把檸檬汁擠在雞胸肉表面。她的手指在檸檬切開之後順著果肉的內壁擠了一次又翻過來擠了第二次，把最後幾滴汁液也收進了碗裡。
溫妮莎把醃好的雞胸肉放進熱鍋裡，油花在鍋底濺開的時候發出滋啦一聲響。
克里斯低頭看著她握著鍋柄的手，又不時觀看她翻菜顛鍋，總感覺溫妮莎做菜跟別人不同，簡簡單單但是總覺得有種渾然天成的韻味。
“你來馬德里之前，從不知道一個人住的地方可以有這麼多聲音。你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在發出聲音，刀和案板的碰撞、檸檬汁被擠出來的時候滴在碗壁上的聲音、鍋裡的油遇到雞肉時煎出的聲響。這些聲音加起來，總有種人間煙火氣，中文是這麼說的吧？形容的很貼切。”克里斯詢問一下，他沒有經過系統學習中文，主要是瞭解到溫妮莎對中國食物感興趣且中俄混血，又會中文，所以最近特意去了解了一下，這個詞還是看一些中國美食影片時經常出現的所以好奇去了解了一下才能用出來。
“是這麼用的，克里斯最近有了解中國文化？”
“嗯，最近有研究中國美食影片，瞭解一些東西。”
“哦？中文很難學，你很厲害哦。”
溫妮莎把煎好的雞胸肉盛出來放在案板上醒肉，然後側過頭看著他。他站的地方離她不遠不近，正好是那種能聽到彼此呼吸的間距。
“不過你把我廚房的聲音描述得挺完整的。平時觀察得這麼仔細，應該不是單純為了學做菜吧。”
“不單純是為了學做菜。”他說話的時候視線落在鍋沿的白汽上，很輕的停頓像在確認措辭。
“我做這些事，是因為做這些事的時候你會在我旁邊，而我想繼續站在這個位置。”
溫妮莎把煎好的雞肉切開，斷面的紋理細密而均勻，汁水正沿著纖維的方向緩慢地滲出來。她把兩片切好的雞肉放進盤子裡，推到他面前。
“嘗一塊。”
克里斯夾起一片放進嘴裡。他嚼了嚥下去之後放下筷子說：“雞肉的汁被鎖在裡面了，纖維還帶著一點嚼勁，但不會幹。檸檬的酸味和焦化的表面在同一個入口裡交匯。我以前沒吃過這種做法的雞胸肉。”
“以後想吃了可以在自己家做。”
“我想的是。”他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她，那雙淺色的眼睛裡映著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色。
“以後想吃了就來你這裡做。你教我的步驟我可以在自己家復刻，但你在旁邊的時候它吃起來更接近完整的狀態。”
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乾燥的橄欖樹的氣息在兩個人之間緩慢地流動著。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可以先來，吃完了再說之後的事。”
克里斯笑了一下，看來離轉正不遠了。然後他低頭把盤子裡的雞肉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回瀝水架，把灶臺上的水漬擦乾淨，把迷迭香的玻璃杯換了一次水。
那天晚上他走之前在窗臺前站了一會兒。月光從敞開的視窗灌進來，把那棵五釐米高的羅勒幼苗照成一團淡綠色的、正在緩慢擴充套件的光點。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頂端那對正在張開的小真葉，動作輕得像在碰一樣還沒完全醒來的東西。
“明天來的時候。”他首起身來側過頭看著她。
“我可以帶一瓶我自己泡的檸檬水嗎？今天看你擠檸檬的時候想試一下。”
“可以。”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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