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進入深秋之後,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溫妮莎開始習慣在傍晚五點半就把廚房的燈開啟。暖白色的燈光從小廚房裡透出去,在對面樓的牆壁上投出一小片亮斑。她穿著那件灰色外套在灶臺前忙活的時候,街對面咖啡店的老主顧偶爾會抬頭朝西樓那扇亮著的窗戶看一眼。他們不知道窗戶後面是誰,只知道那個位置每天晚上都會準時亮起一盞燈,溫吞吞地亮著,像整條巷子裡的一個固定座標。
溫妮莎最近在做的食補方案裡開始加牛膝骨。從前世帶過來的那些方子裡,牛膝骨燉湯算是最基礎的溫養關節的方子,在里約的時候她給愛德華多燉過幾次。但那時候她用的是靈力加持過的版本,效果快而顯。現在她用的全是純食材的力量,一切都得靠時間來慢慢磨。
她每週末燉一次,燉完了分裝在小玻璃罐裡凍起來,一週慢慢喝。喝完第三週的時候她做了一件以前沒做過的事——她拆掉了腿上的繃帶,光著腳在公寓的木地板上試著慢慢走了一圈。
膝蓋沒有疼。那種瀰漫性的酸漲感退了大半,關節活動的時候發出輕微但順暢的“咔噠”聲,和之前那種生澀的摩擦感完全不同。她在屋子中央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後慢慢屈膝蹲了下去。蹲到最低點的時候,膝蓋內側傳來一線微弱的牽扯感。
她站起來走到窗臺前,抱起那顆小羅勒看了一會兒。然後又蹲下去試了一次。
不疼。
溫妮莎在深秋米蘭的午後的陽光裡蹲在窗臺前,懷裡抱著一盆羅勒,仰頭看著窗外的天空。雲層很高很淡,鴿群在屋頂上空轉著圈,鐘樓的指標指向下午三點一刻。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然後她抱著那盆羅勒走回房間,把它重新放回窗臺東邊的位置。手指鬆開花盆的時候她感覺到靈力在經脈裡流動的速度忽然快了一瞬。極短的一瞬,只有幾個呼吸的工夫,快得像錯覺。但她確定不是錯覺。
那天晚上深夜她盤腿坐在床上運轉功法的時候,感知到了第二層靈竅外壁上一個明確的變化。
之前那些細密的蛛網裂紋,在經過了將近兩個月的緩慢癒合之後,終於有了一道完整的裂縫被重新接上了。那道縫從裂口的最末端開始,一路往回長,一小格一小格的,像有人在用極細的針線把碎裂的瓷片重新縫合起來。她感知到那道癒合後的紋路表面有一層極淡的金色光膜覆蓋著,和當初從愛德華多身上汲取到的氣運顏色相近,但質地不同。更薄,更通透,像是從她自己的本源里長出來的東西。
溫妮莎收了功,她花了好幾秒才確認自己感知到的一切不是幻覺。那道裂縫的癒合沒有依靠任何外來氣運的注入,是她自己。
是她這將近兩個月來按時吃飯、規律作息、認真做飯拍影片、坐在窗臺上修剪羅勒枯葉、在街角酒館和裡卡多隔著木桌聊幾句天,這些平凡而細碎的日常一點點積累起來的東西,正在她體內緩慢但堅定地自行修復著她的靈竅,或許這就是人氣信仰?
她從前以為離開了氣運供給她就廢了。合歡宗的功法向來依賴他者之氣來滋養自身,這是宗門傳承了幾百年的鐵律。但現在那道自發生長的金色光膜就在那裡,薄薄一層覆蓋在癒合的裂縫表面,不燦爛不耀眼,但確實存在。
溫妮莎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平時晚了一些。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床尾畫了一道斜斜的亮線,窗外有鴿子在咕咕地叫。她揉了揉眼睛坐起來,下床走到窗臺前看了一眼——那顆小羅勒的葉子比昨天更舒展了,頂端的幼芽正朝著陽光的方向微微側過去,像一顆小小的指南針。
她伸手碰了碰那片芽尖,然後轉身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端著牛奶站在窗臺前喝的時候她翻了一下手機,看到愛德華多昨晚凌晨一點多發來的一條訊息。是一張夜空照片,漆黑的天幕上綴著幾顆不甚明亮的星。配文只有一句:“今天贏球了。還想再贏下一場。”
溫妮莎看著那張照片裡模糊的星點,又看了一眼窗臺上被晨光籠罩的小羅勒,然後放下牛奶杯打字回了一句:“那就繼續贏。”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別老熬夜。”
對面大概是晨訓途中看了手機,秒回了一個笑臉。然後又追了一條:“你最近好像變了一點。”
溫妮莎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哪裡變了?”
“說不上來。就是感覺你說話的語氣裡那種著急的東西少了一點。”
她看著那句話沉默了片刻,然後回覆:“你說得對,是少了一點。”
她把手機放回窗臺上,端起牛奶喝完最後一口,轉身去準備早飯了。窗臺上的羅勒在她身後繼續朝著陽光的方向側著芽尖,葉面上的晨露正被逐漸升高的溫度輕輕蒸發掉,變成幾不可見的水霧融入乾燥的秋日空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