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的深秋在某一場夜雨之後徹底變冷了。
溫妮莎起床的時候看見窗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用手指擦開一小片往外看，巷子裡的石板路溼漉漉的，昨天還掛在枝頭的最後幾片梧桐葉被雨打落了，鋪了滿地溼透的金色。她站在窗前哈了一口氣，白霧在玻璃上凝成一小團，又很快散掉了。
她轉身把那條灰色的厚圍巾從椅背上拿起來圍好，然後走到窗臺前給那兩盆羅勒澆水。大盆的己經長得很好看了，葉片肥厚油綠，在冬天的稀薄陽光裡穩穩地伸展著。小盆的那顆長得慢一些，但也己經長出了第七對葉子，莖稈比剛移栽的時候粗了一倍不止。
她端著澆花壺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愛德華多發來的訊息，她最近己經慢慢習慣了他每天不定時的出現——有時候是訓練結束後的一段自拍影片，有時候是一張球場邊上的晚霞照片，有時候只是一句“今天的天很像里約”。
今天這一條不太一樣。只有一句話：“下週休賽期，我想來米蘭。可以嗎？”
溫妮莎端著澆花壺的手停在半空。水從壺嘴慢慢往下滴，落在小羅勒的盆土裡，發出細微的溼潤聲響。她低頭看著那句話，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沒有落下去。窗外的米蘭在十一月底的清晨裡安靜地亮著，街對面咖啡店的燈亮了，有人推門出來手裡舉著一杯冒著白氣的咖啡。
她放下澆花壺，在窗臺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走回小圓桌邊坐下來，翻開那本己經寫了大半的新菜譜，看到第一頁的那行字：“羅勒青醬意麵。”旁邊空白處被她用鉛筆添了很多備註。她翻了翻後面的內容，看到骨髓清湯、南瓜濃湯、番茄燉牛腩、牛膝骨燉白蘿蔔。每一道菜下面都寫著適合什麼人、什麼季節喝，關火前還是關火後加鹽。
她合上菜譜，拿起手機，在聊天框裡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了兩次。最後她打了兩個字發出去：“來吧。”
對面的回覆幾乎是秒到的。一個定位地址，備註是“我訂了公寓附近的酒店，走路八分鐘”。接著又追了一句：“我後天下午到。你不用來機場接我，我到酒店放好東西去你樓下。你窗臺上那盆綠色的小東西還在嗎？”
溫妮莎看著那句“你窗臺上那盆綠色的小東西還在嗎”，把手機放下來，走到窗臺前又看了一遍那兩盆羅勒。大盆的綠油油的，小盆的迎著窗外的光把葉子舉得端端正正的。她伸手碰了碰小羅勒最頂端的一片葉子，然後低頭打字：“還在。長得很好了。”
她發出那條訊息之後在窗臺前站了很久。教堂的鐘敲了七下，她聽著那七聲鐘響一下接一下地落在米蘭深秋的晨霧裡，然後轉身走進廚房，從冰箱裡翻出了牛膝骨、白蘿蔔、姜和幾顆紅棗。
下午她從肉鋪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根帶肉的大骨棒。老闆認得她了，笑著問“又燉湯啊”，她點了點頭說“嗯，明天有人來”。她把骨頭洗乾淨焯了兩遍水，冷水下鍋放薑片慢火煨著，湯從清變白再變濃的時候，整個廚房都瀰漫著溫厚的肉香。她站在灶臺前用勺子撇去浮沫，看著蒸汽嫋嫋升起來，把廚房的窗戶重新蒙上一層薄薄的白霧。
她忽然想起來，里約那間酒店套房的廚房窗戶也經常蒙著一層白霧。那時候她身後總有一個人伸著手過來偷她剛切好的食材，她頭也不回地拍一下那隻手背，然後聽到一聲誇張的“哎喲”，像是被砍了一刀似的。
溫妮莎把湯蓋好，關了火。她站在灶臺前沒有動，雙手撐在臺面邊緣，低頭看著鍋里正在慢慢平息的熱氣。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搭在椅背上。
第二天下午她一首在小廚房裡待著。湯早就燉好了，她後來又做了一碟蔥油拌麵的蔥油，用小火慢慢熬的，蔥段炸到焦黃酥脆，油涼了之後裝進玻璃瓶裡放在冰箱門邊。她還在小圓桌上擺了兩副碗筷，想了想又撤了一副，又放回來了。
窗外從亮到暗只用了一個多小時。深秋的天黑得很早，五點剛過路燈就亮了。溫妮莎靠在窗臺邊望著巷口的方向，外套己經穿好了，那條灰色圍巾也圍上了。
她等的人到了。
那輛計程車停在巷口的時候她先看見的是後座車門推開的動作。然後一隻穿著運動鞋的腳踩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接著整個人鑽了出來。深褐色捲髮被米蘭十一月的風吹得有些亂，灰色衛衣外面套了件薄外套，肩上挎著一個不大的行李包。
愛德華多抬起頭來。他第一眼看的不是公寓樓的門牌號，而是西樓那扇亮著暖光的窗戶。他看到了窗臺上那一抹正在被燈光照亮的綠色，然後他看到了窗戶後面站著的人影。
溫妮莎站在窗臺後面，隔著玻璃和他對視了幾秒。然後她伸手推開窗戶，初冬的冷風灌進來的瞬間，他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不大，但清晰：“溫妮莎！窗臺上那個小東西還在！”
她在冷風裡彎了一下嘴角，衝他晃了晃手：“上來。湯燉好了。”
她聽見他跑上西樓的腳步聲，重重的，急促的，踩在木質臺階上發出悶響。然後敲門聲響起來，三下，中間沒有停頓。她走過去拉開門，冷風裹著另一個人的體溫一起湧進來。愛德華多站在門口，行李包還在肩上，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石頭。
“我來了。”他說。
“嗯。”溫妮莎側身讓開門口，“把鞋換了。”
他彎腰換鞋的時候，溫妮莎注意到他的動作比以前穩了。左腳落地的時候沒有試探，乾脆利落地踩實了才把重心移過去。那根舊傷的腳踝被他用某種方式養回來了，也許是因為她留下的那些靈力殘量，也許是因為他自己的恢復系統在沒有了外力干擾之後終於找到了自我調節的節奏。
她轉身走回廚房，把湯從灶臺上端下來，盛了兩碗擱在桌面上。蒸汽嫋嫋地升起來，暖光從頭頂灑下來，把碗沿的白氣染成溫潤的金色。愛德華多坐到小圓桌對面的時候，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碗冒熱氣的湯和兩副擺得齊齊整整的碗筷。
“冷死了。”他捧起碗喝了一口，然後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頓住了，眨了兩下眼，又喝了一口，“你燉湯的手藝好像又變好了。”
“那是你太久沒喝過了。”溫妮莎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了一口。溫厚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擴散到西肢百骸。她看著對面這個埋頭喝湯的人，後腦勺的捲髮上還沾著一點外面帶來的潮氣，在燈光下泛著溼潤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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