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妮莎醒得很早。
天還沒亮透，米蘭的冬夜在窗外留了一層深藍色的餘韻。她躡手躡腳地從床上起來，怕吵醒隔壁房間睡著的人。昨天愛德華多喝完湯之後她讓他住在了公寓裡，西樓的小開間只有一張床，她把床讓給了他，自己在沙發上鋪了一層毯子。愛德華多抗議了兩句，被她一句“你飛了十幾個小時你睡床”堵回去了。
此刻她光著腳走過客廳地板的時候，看見沙發上的毯子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靠墊旁邊，顯然沒有被用過。她愣了一下，然後聽見背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我睡沙發就行。”愛德華多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從她身後不遠處傳來。她轉過身，看見他赤著腳站在臥室門口，身上還穿著昨天的灰色衛衣，頭髮亂得不像話，一邊臉頰上印著枕頭的摺痕。
“我不是讓你睡床嗎。”
“你把我當什麼了。”他打了個哈欠，走過來繞到沙發邊坐下，抬頭看她。
“我在你這兒住，讓你睡沙發？算了吧。”
溫妮莎看著他坐在沙發裡蜷起腿的姿勢，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些眼熟。半年前在里約那間酒店套房裡，他也喜歡這樣蜷在沙發上等飯。那時候她站在灶臺前煎蛋，他就在後面喊“溫妮莎好了嗎我餓了”。和此刻的差別大概只有頭髮長了一些，還有他的肩膀比那時候寬了一點點。
她沒再多說，轉身走進了小廚房。
蔥花餅的麵糊是昨晚睡前就調好的。麵粉、溫水、鹽，攪到順滑沒有顆粒，蓋上保鮮膜放在冰箱裡冷藏了一夜。她從冰箱裡端出麵糊碗的時候發現上面多了一層薄薄的油封，是昨晚她自己順手倒的一小勺橄欖油，為了讓麵糊更潤。
她在灶臺前站定，小火燒熱平底鍋。蔥花切得細細碎碎撒進麵糊裡攪勻了，鍋底刷一層薄油，舀一勺麵糊倒進去。手腕一轉，麵糊在鍋底攤成一張薄厚均勻的圓餅。邊緣開始凝固變白的時候她撒了一小撮芝麻上去，然後翻面煎另一面。
廚房裡很快充滿了蔥香和麥香混合的溫熱氣息。愛德華多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她翻餅的時候餘光掃到他的目光，隔著淡金色的晨光落在她手上，和當初在里約那個清晨一樣，專注而安靜。
“你以前在里約的時候問我為什麼做飯這麼好看。”溫妮莎把第一張餅剷起來放進盤子裡，又倒了第二勺麵糊。
“那還不是因為做得多了，你現在可以自己試試，下次你就能學會了。”
愛德華多接住她遞來的盤子，低頭看了看那張煎得兩面金黃的蔥花餅。邊緣有一圈微微焦脆的邊，正面綴著幾粒白芝麻，蔥花的翠綠色嵌在麵餅的金色裡。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送進嘴裡，嚼了兩下之後閉了一下眼。
“跟你做的比差遠了。”他說，又夾了一塊。
“你得先做一百次才可能到我十年前的水平。”
“那我從今天開始。一天做一次，做到你滿意為止。”
溫妮莎把第二張餅也鏟進盤子裡的時候，嘴角抽動了一下，這小子怎麼還是這麼孩子氣。
把盤子端到小圓桌上放好，轉身去熱了兩杯牛奶，一杯遞到他手邊。窗外米蘭的晨光正在一點一點地變亮，灰藍色的天幕從東邊開始滲進淺金色的光，教堂鐘樓的尖頂在光線裡逐漸從剪影變成了清晰的輪廓。
兩個人坐在小圓桌兩邊吃完了早餐。蔥花餅全部吃乾淨了，連盤底那點碎屑都被愛德華多用筷子撥起來吃掉了。溫妮莎端著空盤子回廚房的時候，看見窗臺上那兩盆羅勒在晨光裡舒展著葉片，冬日的陽光薄薄地鋪在葉面上，每一片都亮著細碎的光。
她站在水槽前洗碗的時候，愛德華多走到她身後，站住了，沒有碰到她，但距離近得她後背能感覺到他體溫的存在。
“溫妮莎，這兩個月你過得好嗎？”
溫妮莎的手在水流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洗碗。“挺好的。”
“你一個人住在這兒，吃得慣嗎？”他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和從前那種咋咋唬唬的調子不同，更沉了一些。
“你以前跟我說過，一個人吃飯和不一個人吃飯差很多。”
她關掉水龍頭，把洗好的盤子放回瀝水架上，轉過身來。他站得比她想象中近了一步，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窗外剛亮起來的天光和廚房暖黃色的燈光。她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光，想起里約的救世主像、科帕卡巴納海灘的篝火、那個跨過邊線握住她手的黃昏。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從眼前滑過去，最後停在昨天傍晚他站在樓下仰頭看向西樓窗戶的那個瞬間。
“我開始的時候吃了一週南瓜濃湯。”她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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