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卡多第二次來的時候帶了一瓶酒。
深綠色酒瓶，軟木塞封口，標籤上的文字溫妮莎辨認了一下，是一支托斯卡納的紅酒。她把酒瓶接過來看了看年份，然後放在灶臺邊沿上。“挑酒的眼光還行。”
“只是還行？”裡卡多把外套掛在門口第二顆掛鉤上，換鞋的動作比上次更流暢了一些，左膝的支撐借力幾乎看不出來了。
“我挑這瓶酒花了二十分鐘。”
“那給你加到“挺好”。”溫妮莎笑著說道。
他笑了一聲走進來，在小圓桌前坐下。溫妮莎從櫥櫃裡取出兩隻酒杯放在桌面上，用開瓶器把軟木塞轉出來的時候聞到一股深沉的果香混合著微量的泥土氣息。她把酒倒進杯子裡醒著，轉身回灶臺端出了今晚的湯，番茄牛腩，燉了三個多小時，牛腩己經酥爛脫骨，番茄全化進了湯裡變成一層濃稠的紅。
“你先吃。”溫妮莎把湯碗放到他面前。
“等酒醒好了再喝。”
裡卡多低頭喝了一口湯，湯勺放下來的時候他抬眼看了看她：“你好像對做飯這件事有自己的順序。每一件事都應該在它該在的時間發生。”
“習慣了。”溫妮莎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起自己那碗湯慢慢喝了一口。
“以前跟人學過一些道理。火候到了才能開鍋，時間沒到就不能急著揭蓋子。”
“你跟什麼人學的？”
溫妮莎握著湯勺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在想怎麼回答，要像以前回答愛德華多那樣說“一個老中醫”嗎？還是用更含糊的方式把這個問題帶過去？但裡卡多問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是平和的，沒有試探也沒有審視，他只是想知道她身上那些“順序”從何而來。
“一個很老的人。”她說。
“活了很多歲，什麼都要按步走。早了晚了都不行。”（聽君一席話，就似一席話。）
裡卡多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那個人還在不在。他低頭繼續喝湯，碗沿的白氣撲在他臉上，把睫毛凝了一層細密的水霧。他喝完大半碗之後端起那杯己經醒好的紅酒抿了一口，舌尖頂了頂上顎似乎在回味什麼，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把杯子放在桌面和湯碗並排的位置上。
兩人並排喝著紅酒和湯，頭頂的暖光燈籠著整張小圓桌。裡卡多和她聊起他最近恢復膝蓋的過程，說隊醫開始讓他做更多有球訓練了，雖然對抗程度還沒恢復到百分之百，但至少不用每次訓練完都抱著冰袋在更衣室裡坐西十分鐘了。溫妮莎安靜地聽著他說話，偶爾點一下頭或者應一句“那可以試著多做一點單腿深蹲”之類的建議。
“你總能把事情拆成一步一步。”裡卡多放下酒杯，看著她。
“膝蓋的問題你拆成食補和訓練兩部分，拍影片你拆成選題和拍攝和剪輯三部分。連你桌上那個菜譜，你都給每一道菜分了時段和季節。你這種習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溫妮莎把最後一口紅酒喝完，杯底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她想了想，覺得這個問題比之前那個更容易回答：“因為以前過過一段事事都不由己的日子。後來發現只有把能拆開的事拆清楚了，才不會被那些控制不了的事壓住。”
裡卡多聽完之後安靜了兩三秒。他端著自己的酒杯看了看杯沿上殘留的紅色酒痕，然後把杯子放下，身體微微朝前傾了傾。
“那你現在控制得怎麼樣？”
“還在學呢。”
他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夜漸漸地深了，窗外的巷子己經安靜得聽不到任何腳步聲。裡卡多站起來把空碗端進廚房水槽裡沖洗乾淨放回瀝水架，走回小圓桌邊拿起外套穿上，但沒有立刻走。他站在門口穿好外套拉上拉鍊，轉過身來看著她，他的手放在門把手上，像冬天他第一次在酒館看見她站在窗外那張桌上溫和地舉杯致意的時刻。
“溫妮莎，你剛才說“還在學”。如果你願意的話，”他說。
“我可以陪你一起學。”
她把“控制不了的事”學會了拆解、排序、分配給不同的時間。但“被人看著學”這件事，從前世到今生，她還從來沒試過。
“行。”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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