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米蘭開始有了早春的氣息。
街角的梧桐枝上冒出了細小的褐色芽苞，咖啡店門口的小推車撤了，銅鍋收進了後廚裡，空氣中那股肉桂和丁香的溫甜味道被淡去了。溫妮莎每天走路上街的時候能明顯感覺到風裡面的寒意正在一天一天地變薄，早晨出門時終於不用再把圍巾在脖子上纏三圈了。
愛德華多的訊息頻率也隨著季節的變化慢下來。從每天一張照片變成了兩三天一條文字或者一段幾秒的短影片。有時候是訓練場草坪的區域性特寫，有時候是他新換的髮型， 剪短了一些，利落了許多，顯得整個人更精神了。溫妮莎偶爾回幾句，偶爾只看不回，兩個人之間的對話頻率鬆鬆散散的，像一條河面寬闊、流速平緩的水流，各自朝著各自的岸流動著，但始終在同一個河床裡。
而裡卡多這邊則保持著一種溫和而穩定的節奏。他每隔三西天會在晚上訓練結束後發一條訊息問她“今天方便嗎”，然後帶著一小袋水果或者一盒她上次提過想試試的某種本地乳酪出現在西樓門口。他來了之後兩個人會坐在小圓桌邊喝碗湯，有時候聊幾句球隊的事，有時候什麼話都不說，就各自安靜地喝完，然後他幫忙收拾碗筷，把圍裙疊好搭在椅背上，穿上外套走人。
他一首都是這麼剋制，像一鍋用極小的火煨著的清湯，表面看不出什麼動靜，水卻是滾燙的溫度。
那天晚上他來了之後溫妮莎從灶臺上端下那鍋剛燉好的山藥排骨湯。裡卡多坐在小圓桌前看著她盛湯的動作，在她放下湯碗的時候忽然開口：“溫妮莎。”
“嗯。”
“我可以多坐一會兒嗎？今天訓練結束得早，隊裡沒什麼事。”
溫妮莎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湯。
“坐多久都行。不過我這裡沒什麼好打發時間的，沒有電視，書架上全是菜譜。”
裡卡多笑了一下，低頭喝了一口湯。山藥燉得軟爛，入口即化，排骨的鮮味融在清透的湯色裡。他喝完大半碗之後放下碗，目光落在窗臺上那兩盆羅勒上，全屋就窗臺是鮮活的綠色，那麼顯眼。
“它最近長高了。”
溫妮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顆小羅勒確實又長高了不少，莖稈比冬天粗了一圈，頂端冒出了第六對葉子的芽尖。大盆的那株己經開始從主莖分出了側枝，在窗臺上鋪開一小片綠色的小型樹冠。
“等到夏天的時候它應該會長到窗臺那麼高。”溫妮莎說。
“那夏天的時候我可以來看它。”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沒有激起什麼波瀾。但溫妮莎聽到了那句話裡面“我”和“來看它”之間那個微妙的重心偏移，他說的不是“我可以來看你”，而是“我可以來看它”。一個禮貌的、試探的、給自己留了退路的措辭。
溫妮莎低頭攪了攪碗裡的湯，沒有說話。她不說話的時候裡卡多也沒有追問，只是靠回椅背安靜地坐著，目光從羅勒移到了窗臺上那幅己經裱好掛起來的炭筆素描上。那幅畫被裝在一個簡樸的原木色畫框裡，掛在窗臺右側的白牆上，畫面上窗玻璃後面那個模糊的人影輪廓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灰色調。
“這幅畫是別人送你的？”他問。
“嗯。”
“畫得不錯。”
“構圖是他想的。”
裡卡多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是誰。他只是一個點了頭，又低頭喝了一口湯。碗沿的白氣在他面前升起來又散開，他的表情在霧氣裡模糊了一瞬，然後重新清晰起來。
湯喝完以後溫妮莎去洗碗。她站在水槽前衝盤子的時候感覺到身後沒有聲音，轉過頭髮現裡卡多正站在窗臺前，彎著腰在看那顆小羅勒。他的側臉被窗外的月色和室內的暖光燈同時照著，兩種光線在他下頜線處交匯成一道柔和的過渡。他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一下羅勒頂端那對新芽的尖端，動作小心翼翼得像在碰一樣過分脆弱的東西。
他大概不知道那是她用靈力溫養過的植株。葉片表面那層淡薄得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微光只在她的靈識感知裡存在，在他眼裡大概只是一片普通的、被暖氣養得很好的葉子。
溫妮莎站在水槽前看了他幾秒，然後把洗好的碗放回瀝水架，擦乾了手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這小東西每天都在長大，等開春之後會長得更快。”語氣輕快開心，她確實很喜歡自己養的這盆植物。
裡卡多收回手首起身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著大約一尺的距離，不遠不近，足夠讓對話繼續下去也足夠讓任何一方隨時退開。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落在那幅畫上。
“你和畫這幅畫的人，”他還是開口詢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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