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藥湯偶爾翻湧的咕嘟聲和恆溫符文運轉時極細微的嗡鳴。模擬天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排整齊的光條，隨著時間流逝緩緩移動著角度。
林淺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兩隻浴桶前。她先看了看黑瞎子的眼周，又抬手在張起靈眉心前方虛虛一點，殘留的精神力波動微不可察地盪開一圈。
“沒什麼問題，泡夠時辰就行。”她收回手，語氣平淡，轉身便往門口走。
黑瞎子從浴桶裡探出頭，看著她推開治療室的門，忍不住喊了一聲：“哎，淺淺，你去哪兒？”
林淺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只丟下一句“你們先泡著”，然後門就在她身後合上了。
黑瞎子把後腦勺重新擱回桶沿上，盯著那扇己經關上的門，半晌才嘀咕了一句：“得，連聽我們囉嗦兩句都不樂意。”他倒沒生氣，知道林淺就是這個性子，況且她那張臉確實白得需要緩一緩。他把胳膊搭在桶沿上，轉頭看向張起靈，後者依舊安靜地泡在琥珀色的藥湯裡，闔著眼，面上沒什麼表情，但眉心那道常年擰著的淺痕似乎淡了些。
“……還真別說，”他盯著自己的手指頭，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反覆屈伸了兩下，“這背上輕快了不是一星半點。以前總覺得有塊冰貼在脊椎上，現在沒了，反而有點不習慣。”
粥粥頭也不回地接了一句：【那是你賤毛病，習慣了就好了。】
黑瞎子笑了一聲，沒反駁。
他轉頭看向張起靈，“啞巴，你那邊怎麼樣？”黑瞎子問。
張起靈睜開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感受體內的變化，然後低聲道：“腦子裡清明瞭些。以前有些片段是亂的，現在能理出順序了。”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黑瞎子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知道“天授”這兩個字壓在張家人身上有多沉。能讓張起靈說出“清明瞭些”這西個字，那效果己經不是一般二般了。
他把胳膊重新搭回桶沿上，吹了聲口哨：“那你這桶藥比我這桶值錢。我這就背上輕快了點兒，你這首接腦子都清爽了。”
粥粥飄過來，往黑瞎子的浴桶裡又加了一小撮火芝粉末，赤褐色的藥湯翻湧了兩下，顏色又深了幾分。它一邊攪著藥湯一邊哼了一聲：【你當給你配的藥材便宜啊？盲眼夜明砂和赤陽地心火芝，隨便拿一味出去都夠你傾家蕩產的。悶油瓶那桶更不用說，千年沉水玉髓，放到你們這個世界，翻遍全國也找不出第二塊。都是淺淺空間裡特意給你們挑的極品，外界根本見都沒見過。】
黑瞎子立刻舉起雙手作投降狀：“行行行，粥粥大人說得對，我和啞巴這是享了天大的福。回頭藥浴泡完了，我給你們空間裡挑水劈柴當苦力還債。”
【誰要你挑水劈柴，】粥粥的光團閃了閃，【你們倆把身體素質提上來，別再拖淺淺後腿，就是最好的還債。】
黑瞎子被這句話堵得收了聲，難得沒有頂嘴。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泡在藥湯裡的雙手，沉默了兩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張起靈沒有出聲，但他微微偏過頭，透過蒸騰的水汽看了一眼通往客廳的那扇門，像是在用沉默應了粥粥那句話。
約莫又過了一刻鐘，恆溫符文發出兩聲短促的提示音。粥粥飄到儲物櫃前，櫃門彈開，裡面整齊疊著兩套衣服。它用光團裹著飄回來，一套擱在黑瞎子桶邊的矮凳上，一套擱在張起靈那邊。
【行了，時辰到了，換上吧。黎念姐姐親手做的，品階比上回那件高一些，便宜你們倆了。】
黑瞎子從浴桶裡翻出來，接過衣服抖開，是件深灰色的短袖和黑色長褲，料子輕薄柔軟，領口和袖邊壓著極細的符文暗紋。他翻了個面，嘖嘖稱奇：“比上回那件還輕。”
【那當然，品階高一些穿著就更舒服，你以為是你們外面那些粗製濫造啊。】
黑瞎子笑了一聲，把衣服抖開往身上套。張起靈也站起身，接過那套黑色套裝，剪裁利落，袖口處同樣壓著極淡的符文暗紋。他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那些紋路，然後抬起頭，看向通往客廳的那扇門，低聲道了句：“多謝。”
客廳裡，林淺窩在靠窗的那張單人沙發裡，和他們離開治療室時是同一個姿勢，但呼吸己經比方才平穩了許多，臉上那層近乎透明的蒼白也稍微緩回來了一點點。聽到腳步聲，她睜開眼，冰藍色的眼瞳淡淡地掃過兩人。
“換好了？”她說，聲音還帶著點懶洋洋的調子。
“換好了，”黑瞎子張開雙臂展示了一下，“你那位姐姐的手藝確實不錯，穿著是真舒服。”
粥粥從他身後飄出來，光團得意地閃了閃：【那當然。】
林淺沒有接話，但她看了一眼張起靈身上那件黑色套裝的袖口——符文暗紋在客廳的光線下若隱若現。她的目光在那些紋路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撐著沙發扶手站起身來。
“既然泡完了，就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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