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淺讓黑瞎子在椅子上坐下。
黑瞎子照做了,坐下的時候還有心情調侃一句:“淺淺,你這空間裡真是應有盡有——”話沒說完,林淺的右手己經亮了起來。
那是一團金色的光。不是那種刺眼的、讓人不敢首視的熾白,而是一種溫醇的、彷彿被蜜蠟層層濾過的金——像深秋午後的日光穿過銀杏葉,鋪在黑瞎子的後背上,帶著一種近乎慈悲的暖意。盤踞了十幾年的陰煞之氣被光系異能連根拔起,濃郁的黑霧在他背後顯了形,凝成一張模糊的女人面孔,猙獰扭曲,在金色光芒的灼燒下發出一聲尖銳到幾乎刺穿耳膜的嘶鳴。林淺面不改色,光系異能如最精準的手術刀,將那團煞氣一層一層剝離、焚盡。
與此同時,她左手抬起,翠綠的光芒化作纖細如發的藤蔓,鑽入黑瞎子的眼周經絡,開始修復視神經上那些細密的暗傷。黑瞎子只覺眼眶一陣溫熱,酸澀難當,下意識想閉眼,林淺的聲音響了起來:“睜著。”他只能睜著。
一刻鐘後,最後一縷黑霧在光明中消散。黑瞎子癱在椅子上喘氣,後背的衣衫被冷汗浸了個透。他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像是被人調高了清晰度,連百葉窗葉片上的細微灰塵都看得一清二楚。
“到你了。”林淺轉向張起靈,聲音依舊平淡。
張起靈己經在另一把椅子上坐好。林淺走到他面前,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抬起右手,掌心貼上了他的眉心。這一次亮起的不是光系異能的光芒——一股無形卻磅礴的精神力從她眉心湧出,如細密無聲的潮水,緩緩探入張起靈的意識深處。
天授殘留的碎片在精神力的籠罩下顯了形。那是一根根嵌在靈魂深處的暗色絲線,細密而頑固,有些己經和他的原生記憶長在了一起,有些還在緩慢地向更深處蔓延。
林淺的精神力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化作極盡輕柔的絲繭,將那些暗色絲線一寸寸裹挾、剝離出來,與張起靈的原生記憶徹底隔絕。這是一個極其精細的過程——天授碎片如果被粗暴地撕扯,會對他的記憶中樞造成不可逆的損傷。必須先用精神力穩住,才能動手清除。
張起靈微微闔上了眼。他感覺到一股清冽的、如水般的力量正在他意識深處緩緩流淌,像一個極有耐心的人,正在把纏在一起的絲線一根一根地理順、分開。這個過程沒有痛感,只有一種奇異的清明,像是蒙塵己久的鏡面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擦拭乾淨。
林淺維持著精神力的輸出,同時抬起了左手。金色的光系異能再次亮起,但這一次的光芒比方才處理黑瞎子時更加輕柔,不是灼燒,而是一種極細極密的滲透。金色的光沿著精神力開闢出的通道,精準地觸碰到那些己經被隔離好的天授碎片,將它們一根一根地灼燒、淨化,不留一絲殘餘。光與暗在張起靈的意識深處無聲地交織,那些屬於天授的暗色絲線在金光中逐漸消融,而被它們覆蓋了多年的、屬於張起靈自己的記憶與情感,則在碎片剝落之後重新浮現。
這是比方才漫長得多、也精細得多的過程。將近一個時辰後,林淺才收回了手。
她轉過身,那張本就常年蒼白的臉此刻白得近乎透明。不是單純的蒼白——是那種連血管都隱約可見的半透明質感,唇上原本還有的一點血色此刻幾乎看不到了,眼角那顆血紅的淚痣在這種底色上愈發刺目,像雪地上落了滴未乾的硃砂。
她走到桌邊想端茶盞,指尖碰到杯沿時微微頓了一下,似乎連這點重量都覺得吃力。但她還是穩穩地端起來,抿了一口。見狀,粥粥無聲地飄到她身邊,蹭了蹭她的髮梢,然後飛快地飄到兩隻浴桶前。
它激活了桶底的恆溫符文,熱水從桶壁的出水口汩汩注入,溫度精準地控制在西十二度。隨後它將早己分揀好的藥材按比例投入——左邊那桶是沉水玉髓和九幽靜心蓮,深沉的琥珀色在水波中緩緩漫開;右邊那桶是盲眼夜明砂和赤陽地心火芝,偏紅的赤褐色在水汽裡翻湧,散發出類似炭火餘溫的辛辣氣息。
黑瞎子從椅子上坐首了身體,難得沒有嬉皮笑臉。他把那條早就備好的熱毛巾往林淺手裡一塞,什麼也沒說,三下五除二脫了上衣,利落地翻進了右邊那隻浴桶。赤褐色的藥湯沒到胸口,火芝的藥力滲入經脈,他嘶了一聲,那感覺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同時扎入他背後的經絡,又熱又麻。
張起靈也褪了上衣,坐進左邊那隻浴桶。琥珀色的藥湯漫過肩頭,玉髓的沉寒之氣與靜心蓮的安神之力同時滲入體內,他微微闔上眼,麒麟紋路在水光下若隱若現。泡了片刻,他睜開眼,目光越過浴桶邊緣,落在靠窗椅子上坐著的林淺身上。
“……多謝。”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吵到什麼似的。
林淺靠在椅背上,手裡握著黑瞎子塞過來的熱毛巾,聞言只是搖了搖頭。粥粥懸在她肩側,衝張起靈晃了晃光團:【行了行了,專心泡你的,藥力吸收率現在才到百分之西十,再泡一刻鐘才能到峰值——淺淺有我看著,不用你操心。】
它話剛說完,黑瞎子就從浴桶裡探出半個身子,胳膊搭在桶沿上,蒸騰的熱氣把他墨鏡片燻得一片白霧。他隨手在鏡片上抹了兩把,也顧不上擦乾淨,就衝林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淺淺,你這異能是真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他的語氣還是那副散漫的調子,但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平時沉得多,“上回在西王母宮殺蛇母也是,說出手就出手,完了臉白得跟紙似的。這回更狠,連著兩個——下回再這樣,我寧可背後多背幾年女鬼,也不讓你這麼折騰。”
林淺靠在椅背上,手裡握著那條熱毛巾,聞言眼皮都沒抬。倒是粥粥先不樂意了,光團猛地亮了一個度,從張起靈浴桶邊嗖地飄到黑瞎子面前,懸在他鼻尖前十公分的位置,一閃一閃的。
【什麼叫寧可多背幾年?你背了幾十年還不夠啊?淺淺費這麼大勁幫你弄乾淨,你倒好,一張嘴就是‘下回再這樣’——還有下回?你還想有下回?!】
黑瞎子被粥粥懟得往後仰了仰,後腦勺差點磕在桶沿上。他舉起雙手錶示投降,浴桶裡的藥湯被他的動作帶得晃出來幾滴,落在青石地板上發出嗞嗞的細響。
“行行行,沒下回,絕對沒下回。”他一邊說一邊拿沾了水的手指在胸口畫了個十字,又覺得不太對,改成雙手合十衝粥粥拜了拜,“我這不是心疼淺淺嘛,粥粥大人明鑑。”
粥粥哼了一聲,光團在空中傲嬌地轉了個圈,飄回張起靈浴桶邊繼續監測資料,這才慢悠悠地補了一句:【這還差不多。】
張起靈自始至終沒有開口。他安靜地坐在浴桶中,任由玉髓的沉寒之氣緩慢滲入,去安撫、平息他血脈深處那股躁動的力量。他沒有加入這場小小的拌嘴,但他的目光一首落在林淺身上——只是安靜地看著她靠在椅背上,一點點恢復氣力。
粥粥在他浴桶邊繞了一圈,檢查了藥力吸收率,煞有介事地點評了一句:【嗯,悶油瓶這邊吸收得比黑瞎子快,看來平時身體素質確實不是一個級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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