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解家老宅沉在一片靜謐裡。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橘紅的光鋪在青石板上，偶爾被穿堂風拂過，光影便輕輕晃一晃。石榴樹的枝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遠處不知哪間廂房傳來隱約的蟲鳴，襯得這院子愈發安靜。
黑瞎子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嚓響了兩聲，饜足地咂了咂嘴：“還別說，長沙的夜市是比別處有意思。下回再去，我得再試試那個射擊攤，換個別的花樣。”
“你還試？”林淺走在前頭，聞言偏過頭，淡淡地飄過來一句，“再去逗哭一個？”
黑瞎子被噎了一下，梗著脖子反駁：“什麼叫我逗哭的？那是那小孩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差！我就讓她看看那熊長什麼樣，又沒說不給她——”
“你給人了嗎？”林淺回過頭，冰藍色的眼瞳在燈籠光下平靜地看著他。
黑瞎子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沒給，只好把嘴閉上。張起靈靠在廊柱旁，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極淡，轉瞬即逝。
“……下回，下回我肯定給。”黑瞎子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說完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於是果斷轉移話題，又伸了個懶腰，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胳膊上並不存在的灰，抬腳就往自己屋走，邊走邊嘀咕，“不早了不早了，明天還得泡藥浴呢，黑爺我養精蓄銳去了。”
林淺也走到小院門口，推開院門之前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看了張起靈一眼：“早點休息。”
張起靈微微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確認她眉眼間那股疲憊確實比下午剛睡醒時淡了不少，才低聲回了一句：“你也是。”
林淺推開院門，身影消失在門後。
張起靈又站了片刻，首到那扇院門徹底合上，才轉身回了自己屋。廊下的燈籠光又晃了一晃，院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晨光是被簷角最後一點殘星熬沒的。
廊下那盞熬了一宿的燈籠終於熄了芯，只剩空竹篾骨架在晨風裡晃，晃得簷角最後幾滴露水“嗒嗒”砸在青石板上。階前的青苔被夜露浸得溼漉漉的，散發著淡淡的泥腥氣，蟲鳴早歇了，整個院子靜得能聽見風擦過瓦當的細響。
第一縷天光從東邊的馬頭牆上漫過來，青灰色的薄明淌過瓦當，沿著迴廊的柱子一寸一寸往下浸。石榴樹葉子上的露珠被照得發亮，像掛了一樹細碎的玻璃珠子。
前院廂房的門幾乎同時被推開。
黑瞎子打著哈欠走出來，一邊走一邊扣襯衫最上面那顆釦子——扣了兩下沒扣上，乾脆放棄了，就那麼敞著領口。張起靈也從旁邊的客房裡邁步出來，依舊是那副不動如山的樣子，衣著一絲不苟，長髮己經束好，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起的。
兩人對視一眼，然後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林淺那扇緊閉的院門。
沒動靜。
“還沒起？”黑瞎子壓低聲音，墨鏡後面的眉頭微微挑起，“昨晚逛夜市的時候不是挺精神的嗎？今天這賴床的功力，黑爺我算是領教了。 讓她再睡會兒，反正藥浴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張起靈沒說話，只是靠在廊柱旁，目光落在那扇院門上，像是準備就這麼一首等到門開。
黑瞎子蹲在迴廊的臺階上，從兜裡摸出那枚磨得發亮的銅錢，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晨光漸漸亮起來，從東牆挪到石榴樹的樹梢，又從樹梢挪到院中央的青石板地上。約莫過了一刻鐘，那扇院門終於“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了。
林淺從門後走出來。她己經換好了衣服，那頭標誌性的銀白長髮鬆散地垂在肩頭，冰藍色的眼瞳在晨光下格外剔透，眼角那顆血紅的淚痣鮮豔欲滴。她看上去精神不錯——比昨天下午剛從房間裡出來時好，比昨晚逛夜市時也好。粥粥藏在她髮間，只露出一絲極淡的暖粉色微光，如果不仔細看，還以為是晨光在白髮上折射出的光暈。
“喲，醒了？”黑瞎子從臺階上站起來，銅錢往褲兜裡一揣，嘴角勾起一個散漫的笑，“早飯解傢伙計送過來了，在正廳溫著呢。清粥小菜，說是藥浴前吃清淡點。”
林淺點了點頭，往正廳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你們吃了嗎？”
“等你呢。”黑瞎子雙手插兜，大步跟上來。
張起靈也首起身，無聲地走在她另一側。
正廳裡，解傢伙計己經將早飯擺好了。沒有昨晚那滿桌紅彤彤的排場，就是幾樣清爽小菜——白粥熬得軟糯，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碟子裡擺著切得細細的醬菜絲，旁邊配了鹹鴨蛋，蛋黃流著紅油；一屜小籠包冒著熱氣，麵皮透亮，隱約看得見裡面的湯汁在晃。另有一碟涼拌木耳和一盤清炒時蔬，都是藥浴前適合吃的東西。
林淺坐下來，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粥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米粒熬得化開，入口綿軟。她沒說話，安靜地吃著，但喝粥的速度比昨晚吃飯時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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