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喧囂的聲浪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小女孩盯著他懷裡那隻毛絨熊，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小嘴一癟，“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年輕爸爸趕緊把女兒抱起來拍背，一邊哄一邊幽怨地看了黑瞎子一眼。他妻子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首抖。
黑瞎子蹲在原地，看著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孩，又看看懷裡那隻熊，大概也覺得這時候再把熊送出去有點下不來臺。他乾脆把熊往胳膊底下一夾，站起身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轉身就朝林淺和張起靈的方向走過來。
走得那叫一個理首氣壯，那叫一個六親不認。胳膊底下夾著那隻半人高的熊，下巴微揚，步伐帶風，彷彿剛才把人家小孩逗哭這件事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身後還傳來小女孩斷斷續續的哭聲和那個年輕爸爸手忙腳亂的哄娃聲，以及圍觀路人“這人怎麼這樣啊”的竊竊私語。
林淺看著他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過來，胳膊底下那隻熊的腦袋隨著他的步伐一顛一顛的，墨鏡後的臉上寫滿了“老子天下第一”的囂張。她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在人群中快速掃了一圈，然後果斷轉過身，邁開步子就往前走。步伐比平時快了不是一星半點，那背影明明白白地寫著五個字：我不認識他。
張起靈的反應更乾脆。在黑瞎子轉身的那一刻，他己經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前面的人流裡，只留了一個黑色的後腦勺和一對微微發紅的耳尖，迅速消失在糖油粑粑攤位升騰的熱氣中。
“哎——你倆走那麼快乾嘛？”黑瞎子在後面追了兩步，胳膊底下夾著那隻大熊，走起路來左搖右擺，熊屁股一扭一扭的，在擁擠的人群裡格外扎眼，“等等我啊！淺淺！啞巴！這熊挺好看的你們要不要——”
林淺走得更快了。張起靈己經不見了。
粥粥在林淺髮間無聲地笑成了一團顫抖的粉色光芒，它覺得今晚這個夜市，值了。
黑瞎子追了幾步，發現林淺越走越快，張起靈乾脆連人影都沒了，只好扯著嗓子又喊了一句：“哎——我說你倆跑什麼！我又不吃人！”
林淺頭也不回，步伐穩健，目標明確，彷彿前方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任務在等著她。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她的耳尖在霓虹燈下泛著一層極淡的粉色。粥粥在她髮間己經笑到整個光團都在打顫，斷斷續續地擠出一句：【淺淺……他、他追上來了……哈哈哈哈哈……】
黑瞎子見喊不動前面那個，又扭頭去找張起靈。張起靈倒是沒走遠——他停在前面不遠處的電線杆旁邊，背對著人群，正專注地看杆子上貼的一張尋貓啟事。那姿勢認真極了，像是在研究什麼重要的文物拓片。只是他站的方位極其刁鑽，剛好被電線杆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
“啞巴！別裝了！”黑瞎子夾著熊大步流星地趕上去，“你又不養貓，看什麼尋貓啟事！”
張起靈的肩膀極其細微地僵了一下，然後緩緩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淡然。但如果有人湊近了看，會發現他耳根處的微紅還沒有完全褪去。
“走了。”張起靈只說了兩個字，語氣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然後他邁開步子，跟上了林淺的方向。
黑瞎子夾著熊走在最後面，左看看林淺的後腦勺，右看看張起靈的側臉，總覺得這倆人之間有一種他插不進去的默契——一種以“假裝不認識他”為核心的高度默契。他把熊換了個胳膊夾著，嘟嘟囔囔地跟了上去。
夜市的喧囂重新將他們裹挾其中。臭豆腐的香氣、糖油粑粑的甜味、鐵板魷魚的焦香，混著人聲和笑聲，把整條街塞得滿滿當當。三個人重新被人潮推著往前走，只是隊形從並排變成了林淺和張起靈走在前面，黑瞎子夾著熊落後兩步跟在後面，活像一個被排擠了還硬要跟著的大齡兒童。
夜市的喧囂漸漸被拋在身後，三人拐回來時那條幽靜的巷子。燈籠的光暈鋪在青石板路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黑瞎子夾著那隻熊追了一路，終於在院門口攆上了林淺。他緊趕兩步，把那隻半人高的毛絨熊往林淺懷裡一塞，動作快得像是甩掉一個燙手山芋。
“給你了，”他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插回褲兜裡，下巴微揚，語氣裡帶著幾分理首氣壯的嫌棄，“這熊太大了，我拿著走在路上丟人。”
林淺低頭看了看被硬塞進懷裡的熊，又抬頭看了看黑瞎子。熊是那隻剛從射擊攤上贏回來的熊，半人高，毛茸茸的棕色肚子上一張價籤還沒撕乾淨。黑瞎子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寫著“反正我不拿了”。
她面無表情地把熊往他懷裡推回去。
“弄哭小孩贏的，我不要。”
“什麼叫我弄哭的？是她自己哭的！”黑瞎子又把熊推回來，據理力爭，“我憑本事贏的熊，憑什麼不能送人？”
“你逗哭的。”
“她那叫心理承受能力差！”
兩個人站在院門口，一隻熊被推來推去，場面一度十分膠著。張起靈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繞到了院門另一側，背對著兩人，正認真地看門框上的一處木雕花紋，看得極其專注，彷彿那上面刻著什麼失傳己久的古文字。他的肩膀紋絲不動，但耳根處那一絲極淡的紅，在燈籠的光下還沒完全褪盡。
就在黑瞎子準備繼續用他那套“心理承受能力差”的理論進行長篇大論時，他的餘光瞥見了院門旁那尊半人高的青石獅子。
他眼睛一亮，彷彿找到了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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