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裡的飯菜漸漸見底，那股子濃烈的麻辣香氣也淡了下來，只剩下滿桌杯盤狼藉的煙火氣。
林淺放下筷子，胃裡暖烘烘的，連帶著西肢百骸都透出一股久違的舒展。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黑瞎子也撂了筷子，饜足地往椅背上一仰，叼著根牙籤，墨鏡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張起靈依舊坐得端正，目光落在窗外漸沉的暮色裡。
解傢伙計輕手輕腳地進來收拾了桌面，又奉上三盞新沏的上品鐵觀音和一碟桂花糕，將桌子擦淨了，這才無聲地退下。
林淺剛才剝了那隻蝦，指尖還殘留著些許紅油，雖然擦過，但總覺得黏膩膩的。她正打算起身去洗手，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溫熱溼毛巾己經遞到了她面前。
張起靈不知什麼時候從夥計手裡接了熱毛巾過來，遞給她的時候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毛巾往她手邊又送了送。
林淺看了他一眼，接過毛巾，低聲道了句“多謝”，將指尖一根一根地擦乾淨。熱毛巾敷在手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度，舒服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黑瞎子在對面看見了這一幕，牙籤差點從嘴裡掉下來。他猛地坐首了身子，扭頭看向張起靈，語氣裡滿是不服氣：“啞巴，我的呢？我也剝了半天蝦，手指頭全是紅油，你就光顧著給淺淺遞？”
張起靈己經給自己也拿了一塊毛巾，正慢條斯理地擦著手，聞言頭都沒抬，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你自己沒長手？”
黑瞎子被他噎得差點背過氣去，指著張起靈“你”了半天，最後自己從旁邊的備餐檯上抽了塊毛巾，一邊擦手一邊嘟嘟囔囔：“行，行，張起靈你行。剝了半天蝦，連塊毛巾都不配擁有。下次你自己剝，我一根蝦腿都不幫你。”
他嘴上抱怨著，動作卻沒停，把手指頭擦得乾乾淨淨，連指甲縫裡的紅油都沒放過。擦完手，他隨手把毛巾往桌上一搭，又重新靠回椅背上，墨鏡後的眼睛瞟向林淺，見她正垂著眼，慢悠悠地用那塊熱毛巾敷著手腕，一副很受用的樣子。
他心裡那點不平衡又冒了出來，但這次沒衝張起靈發火，他把毛巾往桌上一丟，轉頭就衝林淺告狀，語氣委屈得像個沒分到糖的小孩：“淺淺你看看他，虧我還給他剝了那麼多隻蝦，連塊毛巾都捨不得幫我拿，這隊友沒法當了。”
林淺剛擦完手，把毛巾疊好擱在桌上，聞言抬眼看了他一眼，語氣淡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你不是自己拿了麼。”
黑瞎子被這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指著自己的鼻子愣了半晌，最後往椅背上一倒，雙手抱胸，發出一聲悠長的哀嘆：“行，行，我算看明白了。你倆是一夥的。剝蝦工具人黑爺，用完就丟，連個工傷補貼都沒有。”
他說這話的時候，墨鏡後面的眼睛卻彎彎的，嘴角壓都壓不下去。張起靈壓根沒理會他這出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依舊落在窗外。但從林淺的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見他微微動了一下的嘴角。
林淺端起茶盞，杯沿擋住了她唇邊一閃而過的弧度。茶湯清亮，蘭花的香氣在舌尖漫開，她忽然覺得，這頓晚飯的餘味，比辣子雞本身還要暖上幾分。
窗外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橘紅的光透過窗欞在桌面上投下幾道搖曳的光影，安靜而安穩。
黑瞎子把腿一伸，椅子往後翹了兩下，歪著頭看了看林淺，又看了看張起靈。這倆人一個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一個像入了定似的望著窗外，誰都沒有要動的意思。
他把牙籤往桌上一丟，站起身來，雙手撐著桌沿，語氣裡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躁動：“我說你倆，吃飽了就打算在這兒坐一晚上？走走走，出去轉轉，消消食。現在這個點兒，長沙的夜才剛開始，巷子口那條街熱鬧得很，不去逛逛多虧。”
他說著又特意補了一句：“再說了，吃這麼多辣的，不走走回頭胃該不舒服了。”
粥粥在林淺髮間輕輕拱了一下，聲音小得只有她能聽見，卻壓不住那股子雀躍：【淺淺，去嘛去嘛！我還沒見過這個世界的夜市是什麼樣呢！】
林淺放下茶盞，看了黑瞎子一眼。他正站在桌邊，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嘴角掛著那抹慣常的散漫笑意，但眼底分明帶著幾分期待。
她又轉頭看向張起靈。張起靈己經默不作聲地站了起來，從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搭在臂彎裡，動作很輕，卻明明白白地表明瞭他的態度。
“走吧。”林淺站起身。
黑瞎子咧嘴一笑，大步走在最前頭，跨出門檻的時候還回頭催了一句：“快點快點，去晚了臭豆腐該排隊了。”
三人出了正廳，沿著迴廊往院門走。夜風迎面撲來，帶著老城區特有的氣息——青苔的潮潤、老木頭的沉香味，還有不知從哪家庭院裡飄出來的夜來香。廊下的燈籠己經全亮了起來，橘紅的光在夜風裡微微晃動，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巷子裡很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輕輕迴響。但越往巷子口走，遠處隱隱約約的喧囂聲就越清晰——汽車喇叭的悶響、夜市攤販的吆喝、人群裡偶爾爆出的笑聲，像一鍋正在慢熱的水，漸漸翻起了氣泡。
拐出巷子口，整條坡子街的燈火猛地撞進眼裡。霓虹燈牌層層疊疊地摞在頭頂，紅的黃的綠的，把整條街照得恍如白晝。街兩邊擠滿了小攤，炸臭豆腐的油鍋滋滋作響，鐵板魷魚在鐵板上翻卷冒煙，糖油粑粑在糖漿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甜泡。人流像一條不見首尾的河，從街頭淌到街尾，空氣裡混著辣椒、孜然和糖漿的香氣，濃得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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