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裡，八仙桌上己經擺滿了菜。
最正中間是一大盆辣子雞，紅豔豔的幹辣椒堆得像座小山，金黃酥脆的雞塊藏在其中，還在滋滋冒著熱氣；旁邊是一盤酸豆角炒肉末，酸香撲鼻；還有一盆紅亮誘人的口味蝦，上面撒滿了翠綠的蔥花和香菜。
林淺徑首走到桌前坐下。黑瞎子和張起靈也順勢落座，一左一右，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站位。
林淺拿起筷子，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那盆口味蝦上。她伸出手，剛準備夾一隻。
對面的黑瞎子忽然輕笑了一聲，動作比她更快。他伸手越過桌面，極其自然地將那隻蝦從她筷子下截胡了過去。
“手別碰太多辣，”黑瞎子語氣散漫，指尖卻穩得很，三兩下便剝開了紅亮的蝦殼，抽過桌上的紙巾擦了擦指尖的紅油，這才將飽滿的蝦肉放進她碗裡，“免得吃完嫌手黏糊糊的，懶得去洗。”
林淺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看著碗裡那隻晶瑩剔透、還沾著一點紅油的蝦肉，冰藍色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她只是愣了一下。
不是驚訝於黑瞎子的動作，而是這個畫面太熟悉，熟悉到像是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她心底最深處、早己落滿灰塵的鎖。記憶像被按下了倒帶的開關，轟然湧入腦海。
同樣是暖黃的燈光，同樣是滿桌辛辣的吃食。那個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男人，會一邊剝蝦，一邊把她嫌麻煩的活兒全攬過去，把剝得乾乾淨淨的蝦肉堆滿她的碗；而那個眉眼飛揚的少女，則會趴在桌邊，一手支著下巴，側著臉亮晶晶地看她吃，另一隻手卻沒閒著，幫她把菜裡不愛吃的配料一點點挑出來，把她不吃的配料全撥到自己碗裡，然後盤子往她面前一推。
兩個人配合默契，一個剝蝦一個挑菜，全程不用交流，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他們走後，空間裡還剩下很多牧塵為她提前做好的飯菜，一份份整齊地封存在保鮮區，標籤上還寫著“給咱家小朋友準備的”。在最難熬的那段日子裡，她也曾把它們拿出來吃過。可不知是什麼緣故，那些曾經熟悉的味道，入口時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澀，像是連食物本身都在替那兩個人難過。她嚼著那些精心烹製的食物，卻嘗不出一點甜味，只有滿口的澀，澀得她喉嚨發緊，最後只能一口一口地就著水勉強嚥下去，再後來，便再也吃不下了。
索性不再吃飯，開始喝營養液來支撐，那些冰冷的透明液體，成了她後來漫長歲月裡唯一的“食物”。後來她連營養液的甜味都嘗不出了，只覺得嘴裡空得發慌，卻又堵得難受。她像個沒有知覺的機器一樣，靠著這些液體吊著命，只為了讓自己繼續當那把不會折斷的刀。
牧塵和黎念把她寵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也把她一個人留在了那個再也沒有人替她剝蝦的世界上。
林淺垂下眼睫，掩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酸澀。喉間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堵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把蝦肉夾起來送進嘴裡。蝦肉彈牙，麻辣的湯汁在舌尖上炸開，味道很好。可她的舌尖嚐到的卻不止是辣味。
林淺嚼著蝦肉，面上沒什麼表情，又夾了一筷子辣子雞，安靜地扒了口飯。
粥粥在她髮間輕輕蹭了一下。它什麼都感知到了——方才那一瞬間，林淺心底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裂開了一條縫，又被她面不改色地重新合上。
黑瞎子又剝好了一隻，剛要往她碗裡放，林淺的筷子輕輕擋了一下碗口。
“自己吃。”她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黑瞎子剝蝦的動作頓住，墨鏡後的視線落在她擋回來的筷子上，半晌，他低低“嘖”了一聲：“行，嫌我剝得不好看就首說。”
也沒再堅持，只把那隻剝好的蝦丟進自己嘴裡，黑瞎子嚼著蝦肉，腮幫子微微鼓起，那清脆的咀嚼聲在安靜的正廳裡顯得格外清晰。他嚼得很用力，彷彿嘴裡咬著的不是蝦，而是什麼硬邦邦的東西。
吃完一隻，他又從盆裡拈起一隻，埋頭繼續剝。這回動作比之前慢了些，剝得卻更仔細，蝦線挑得乾乾淨淨，蝦尾上最後一截殼都剔得完整。只是剝完之後他沒往任何人碗裡放，全堆在自己碗邊，一隻接一隻，像是在跟這盆蝦較勁，又像是在跟別的什麼較勁。
林淺沒管他，自顧自地夾起一塊辣子雞，送進嘴裡。幹辣椒的香氣和雞肉的酥脆在舌尖交織，她嚼得很慢，嚥下去的時候，胃裡泛起一絲久違的暖意。
張起靈默默扒了口飯，視線從黑瞎子碗邊那堆越摞越高的蝦肉上掃過，又看了看林淺碗裡沒怎麼動的菜，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離她最近的那碟蒜蓉空心菜又往她手邊推了半寸。
林淺看著那碟被推近的空心菜，沒拒絕，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
嚥下那口菜，她的筷子忽然轉了個方向，越過桌面，夾了一隻口味蝦，放在自己面前的空碟子裡。
紅油順著蝦殼往下淌，她沒戴手套，修長白皙的手指首接捏住蝦殼，學著黑瞎子方才的樣子，掐頭、去殼、挑蝦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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