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離開吳邪目眥欲裂,那一聲嘶吼幾乎是破了音,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恐慌和撕裂般的疼。他想往前撲,可腰以下的冰層像鐵鑄的一樣,死死將他釘在原地,連掙扎都成了徒勞。
他只能瞪著眼,看著吳三省像塊破布一樣砸斷兩棵冰樹,最後被壓在碎冰斷木裡嘔出一口鮮血,那抹刺眼的紅濺在純白的冰面上,扎得他眼球生疼。
“三叔!你別嚇我......三叔!”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眶瞬間就紅了,不是那種生理性的泛紅,是急的,是怕的。他想動,哪怕手指頭動一下也好,可回應他的只有冰層被擠壓發出的“咯吱”聲,和他自己粗重又無力的喘息。
謝雨臣這輩子沒這麼慌過。他向來是沉得住氣的,哪怕天塌下來也能穩穩接住,可此刻看著林淺那副周身寒氣幾乎凝成實質的模樣,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他維持著被冰封的姿勢,胸腔費力地起伏,終於壓著那股幾乎要凍僵喉嚨的寒意,開口,聲音比平日低啞許多,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林小姐。”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試圖讓語氣聽起來平穩些,可那點慌意還是從字縫裡漏了出來,“三爺他......絕非有意衝撞。他不知這墜子的分量,更不是存心冒犯......林小姐,手下留情。”
“淺。淺爺!!”吳邪到底是少年心性,看著三叔吐血被壓在樹下,嚇得魂都快飛了,也顧不上什麼冰封不冰封,扯著嗓子就喊了出來。聲音又急又顫,帶著哭腔,在這死寂的冰原上顯得格外單薄又可憐。
“我三叔他真不是故意的!他......他就是一時糊塗!淺爺你饒他這一回吧!求你了!”他眼眶通紅,眼淚剛滾出來就被凍成了冰珠掛在睫毛上,說話磕磕巴巴,連牙齒都在打顫。他想給林淺磕頭,可身子被凍得死死的,只能拚命梗著脖子,用那雙被淚水模糊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淺那戴著墨鏡。毫無波動的背影。
林淺沒再給任何人開口的機會。吳邪那句帶著哭腔的“淺爺”還在冰冷的空氣中打著轉,她甚至沒讓那餘音落地。鼻樑上那副黑瞎子的墨鏡遮住了所有情緒,只餘下下頜線繃緊的冰冷弧度。她只是隨意地抬了抬手,動作輕得像是拂去肩頭的落雪。沒有預兆,也沒有過程。
陳文錦周身原本就覆蓋著的堅冰,瞬間由內而外迸發出刺骨的幽藍寒芒。那光芒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下一秒,陳文錦連同她所在的整片冰層,在眾人眼前毫無徵兆地化作了漫天冰塵。
做完這一切,林淺放下手,指尖還殘留著操控寒意的微霜。她沒再看身後那一片死寂——沒看吳邪煞白的臉,沒看吳三省咳出的血,也沒看謝雨臣緊蹙的眉。墨鏡歪斜地架在鼻樑上,遮住了那雙泛著緋紅的眼,也遮住了所有翻湧的情緒。
轉身,玄黑冰藍的衣袍隨著動作猛然掀起,在這凝滯的寒冰世界裡劃開一道凌厲的弧。袍角掃過冰面,颳起一層細碎的冰晶,在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沙沙的痕跡。
她走得極快,靴底每一次落下,都踏碎一片死寂的冰殼,發出清脆又冷硬的“咔嚓”聲。那寬大的袍擺在凜冽的寒氣中獵獵作響,像一面在絕境中不肯倒下的旗,又像一隻即將衝破冰獄的蝶,翅翼上沾滿了霜雪。消失在眾人視線。
咔嚓——!”黑瞎子拼盡全力的一掙,預想中冰層粉碎的聲響並沒有傳來。那堅冰只是在他肩頸處裂開幾道細紋,像是嘲笑著他的徒勞。他下半身依舊被死死焊在凍土裡,連腰腹都轉動不得,只能維持著上半身掙動的姿勢,狼狽又無力。可林淺的身影,就在這一瞬,徹底沒入了遠處的冰霧,連袍角都沒剩下一片。“淺......淺!!!你......回來......”
這一聲嘶吼,不再是破音,而是純粹從喉嚨深處被生生摳出來的,帶著血淋淋的撕裂感。他脖頸上青筋暴起,死命的想要掙脫可終究是徒勞,周身的冰殼紋絲未動,林淺消失的背影更是讓他驚恐絕望,他費力的嘶吼甚至帶上一絲哽咽的顫抖:“林淺......你他媽......敢丟下老子......”可終究沒有任何回應。
而林淺早已走出了那片被她親手冰封的死亡地帶,起初,她走得還算平穩,腳步逐漸虛浮起來。最後又往前踉蹌了幾步,她終於撐不住了。“噗通”一聲,她重重跪倒在厚厚的腐葉層上。
膝蓋砸在鬆軟潮溼的地面上,脊背弓起,一隻手狠狠扣進泥地裡,指甲瞬間嵌滿了黑泥和腐爛的落葉,指關節因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另一隻手,則始終死死攥著那枚墜子,用力到指節幾乎要嵌入掌心,將它緊緊捂在心口的位置。
墨鏡早已不知丟在了何處,那雙冰藍色的瞳仁徹底暴露在斑駁的月光下,此刻,那眼底早已被漫上來的緋紅徹底侵佔,眼尾紅得駭人,像是雪地裡潑了淋漓的血,赤紅得讓人心驚。眼眶劇烈地顫抖著,卻沒有一滴眼淚,只有無盡的紅,像是眼底滲出的血。“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她低下頭,額頭幾乎抵在手背上,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聳動。一遍遍地念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破碎,像是在懺悔,又像是絕望的自語。過了許久,那隻死死捂在心口的手,終於顫抖著。一點點地鬆開了。
她垂著眼,空洞地盯著掌心裡那枚冰晶墜子。看了許久,久到雨林潮溼的風都要將她眼底那抹紅吹散,她才極其緩慢地,用冰涼的指腹去觸碰那枚墜子。輕柔眷戀的摩挲著,指腹無意間按到了墜子側面一處極其隱蔽的凹槽。
“咔噠。”一聲極輕的機簧彈開聲,在這寂靜的雨林裡清晰得刺耳。墜子從中間彈開,一張摺疊得極小的紙條落在了地上。林淺伸出顫抖的手將紙條拾起,紙條早已被歲月浸得發黃,邊緣卻染著一抹已經發黑。卻依舊觸目驚心的暗紅——那是乾涸的血跡。
林淺指尖更是顫抖得厲害捏著紙條,紙張觸手黏膩,不是潮氣,是那早已乾涸。卻依舊透著鐵鏽腥氣的血垢。
她幾乎費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皺巴巴的紙片展開——不是平整的,而是被揉搓得太久,又急急塞進暗格,邊緣全是毛糙的裂口,像被人生生撕扯過。字跡果然潦草得駭人。
與其說是寫,不如說是劃。每一筆都像是用盡最後氣力在木板上刻出來的,歪斜,虯結,甚至有些筆畫因為手抖而重疊在一起,墨跡濃淡不均,明顯是寫到一半血就湧了出來,暈開了後半段的字。
是牧塵的字跡:“淺淺,對不起。我要食言了,不能陪你走到最後了。壓制你體內毒素的藥我已經制出來了,就放在床頭櫃上,本來是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不過沒機會等你回來親手交給你了,別恨我。我只是太累了,往後就剩下你自己,千萬要小心,好好活下去。”
就在林淺跪在泥濘裡,指尖攥著那張被血糊得幾乎看不清字跡的紙條,整個人即將被悔恨和劇痛徹底吞噬的剎那——“啵!”
那枚被她捏在手心。早已裂開暗格的墜子,突然發出一聲輕快的彈跳聲。緊接著,一道暖黃的微光從墜子內部亮起,一個清脆又透著股漫不經心。甚至有點賴皮意味的少女嗓音,毫無預兆地從墜子裡蹦了出來。那聲音活潑得近乎刺耳,與這片雨林的陰翳潮溼格格不入,帶著一種沒心沒肺的開朗,是黎唸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