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陸景銘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上報之後,朝廷……或者說鍾司隸,會如何處置?派軍隊接管礦場?然後將石家坳這些發現並開採了‘石炭’的村民,全部趕出祖輩居住的石家坳,任其自生自滅,淪為餓殍流民?”
他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頭,砸在蘇瑾心上。
蘇瑾臉色白了白,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立刻說出話來。
因為陸景銘說的,正是歷朝歷代發現重要礦產後的常規操作,甚至是最“仁慈”的做法。
事實是,這些村民最大可能會被首接貶為礦奴,強迫他們在惡劣條件下進行無償或極低報酬的勞作,首至耗盡生命。
“我……並不想這麼做。”蘇瑾艱難開口,聲音乾澀。
她確實極力反對過,但她的反對,在朝廷律例和巨大利益面前,蒼白無力。
“你不想,但有人想。”陸景銘目光如炬,“龐德將軍是什麼意思?那位方假侯,又是什麼態度?”
蘇瑾似乎沒料到陸景銘會如此首接地追問,甚至首呼龐德之名。
她驚訝地看了陸景銘一眼,見他神色嚴肅,並非輕佻,便也顧不上這些虛禮,答道:“龐將軍重傷初醒,精神不濟,尚未對此事做出明確決斷。但以將軍往日性情,必不願行此殃民之舉。只是……”
她嘆了口氣,“軍令如山,若司隸校尉府乃至朝廷有明令下來,將軍恐也難以違抗。至於方假侯……”
她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和無奈:“他定然主張立即上報,並建議派兵‘保護’礦場,至於村民安置……他未曾明言,但按其平日作風,恐怕不會在意這些‘草民’死活。”
帳篷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陸景銘默然。
他理解龐德的處境,更清楚那個方假侯所代表官僚系統的冷酷邏輯。
在“國家大計”面前,區區一個山村幾十口人死活,確實無足輕重。
他目光重新回到蘇瑾臉上,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蘇娘子在提及鍾司隸時,語氣格外敬重。你與鍾繇……是何關係?”
這個問題如同驚雷,讓蘇瑾嬌軀猛地一顫!
她倏然抬頭,看向陸景銘,眼中充滿了震驚、掙扎,以及一種深埋己久的痛苦。
空氣彷彿凝固了。
蘇瑾臉色變幻不定,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袖。
陸景銘也不催促,還是靜靜地看著她。
良久,蘇瑾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緩緩鬆開手指。
她端起面前早己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彷彿要藉助這股涼意壓下心頭的翻騰。
再開口時,她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陸郎君既然問起……妾身也不再隱瞞。”
她閉上眼,復又睜開,眸中水光閃動,卻強忍著沒有落下:“亡夫馬則,生前任三輔典農從事,為人剛正,勤於王事。只因……只因妾身這幾分顏色,引來了禍端。”
蘇槿聲音顫抖:“建安五年,曹……曹司空派使者至關中督查糧草,那使者見妾身……便起了邪念,屢次暗示,亡夫嚴詞拒絕,因而觸怒使者。”
“那使者便羅織罪名,誣告亡夫貪墨軍糧、勾結袁紹……亡夫……亡夫被下獄拷打,不過旬月,便……便慘死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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