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銘眼神微冷,看了癱軟在地的青萍一眼,沒有猶豫,掀開車簾,跳下馬車。
山坡積雪碎石遍佈,馬車自然上不去。
他緊了緊身上的軍大衣,深一腳淺一腳跟上。
五名騎兵和蘇槿帶來的幾名護衛則迅速散開,隱隱將這片區域警戒起來。
緩坡之上,寒風更勁。
蘇瑾背對大道,面向城池方向,玄色披風在身後迎風狂舞。
她沒有立刻開口,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有什麼顧慮。
陸景銘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站在她身側半步之外,目光同樣投向那座此刻暗流洶湧的陳倉城池。
半晌,蘇瑾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昨日我回城後才得知,方叔平……呃,就是方假侯,己將石家坳發現石炭礦脈之事,寫成密報,派人連夜送往長安司隸校尉府。”
她頓了頓,語氣更沉:“方叔平此人,貪婪而短視,卻極擅鑽營。他想在司隸府派人抵達之前,搶先掌控礦場,甚至……私下開採部分精煤獻上,以此做為進階之梯,謀求更高權位。”
陸景銘眼神微眯:“那龐將軍的意思呢?”
蘇瑾沉默片刻,側過臉,目光與陸景銘對上,向來明媚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愧色與無奈:“龐將軍……感念郎君救命之恩,對此事亦是猶豫,難以決斷。”
“呵。”陸景銘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看透世情的冷意,“是感念救命之恩難以決斷,還是……他真正的主子,槐裡侯、徵南將軍馬騰馬壽成,尚未有明確指令傳來,龐將軍只能暫且旁觀,兩不相幫,甚至……順水推舟?”
蘇瑾嬌軀微微一震,看向陸景銘的眼神多了幾分驚異,她沒想到陸景銘竟對關中乃至涼州軍政格局有如此清晰的認知!
她哪裡知道,陸景銘這是在來的路上,臨時從史書上看來的。
的確,龐德雖鎮守陳倉,但他是馬騰部將,出身涼州系。
此時,馬騰、韓遂等涼州軍閥名義上己接受朝廷(實為曹操)冊封,如馬騰受封徵南將軍、槐裡侯,屯兵槐裡,韓遂為徵西將軍,屯兵金城。
但涼州軍事實質上仍保持高度獨立。
司隸校尉鍾繇坐鎮長安,總督關中軍政,對馬騰、韓遂等既有安撫拉攏,也有制衡防備。
龐德身處陳倉這個連線關中與涼州的要衝,位置敏感,一舉一動都需權衡鍾繇與馬騰兩方面的態度。
石炭礦的出現,對急需資源鞏固勢力的鐘繇是誘惑,同樣對需要增強實力的馬騰,又何嘗不是?
龐德在此事上的“猶豫”和“難以決斷”,很大程度上正是在等待馬騰指示,同時也不願過早與代表鍾繇的方假侯徹底撕破臉。
所謂“感念救命之恩”,在巨大利益和政治格局面前,分量能有多重,陸景銘心知肚明。
蘇瑾被陸景銘點破關竅,臉上愧色更濃,卻也閃過一絲釋然——與聰明人說話,無需太多掩飾。
“那麼,”陸景銘轉過身,正面看著蘇瑾,“此次以‘龐將軍傷勢反覆’為由,騙我入城,是方假侯的意思了?蘇娘子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這話問得首接,甚至有些刺人。
蘇瑾臉色白了白,手指下意識攥緊了馬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