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風進屋時，那架勢就沒打算走。十七早就讓碧荷添了副碗筷，又多加了兩道硬菜。沈慕風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拎起酒壺先給自己滿上一杯，衝著十七遙遙一敬，仰頭就幹了。十七沒喝，便以茶代酒，淺淺抿了一口。
幾杯酒下肚，沈慕風的話匣子就關不住了。他本就嘴碎，這會兒更是沒個把門的。筷子尖夾著顆花生米，在嘴邊晃悠半天沒送進去，一雙醉眼卻首往君凌絕身上瞟。
“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這些日子，這人跟丟了魂似的。書房裡一坐就是一整天，摺子不批，飯也不吃，跟他說句話跟聽不見一樣，就那麼幹坐著發呆。我看著都揪心。”花生米終於進了嘴，嚼得咯嘣脆。他嚥下去又灌了一口酒，杯子還沒沾桌，話茬又接上了，“我去瞧他，十回有八回吃閉門羹。剩下那兩回，一回讓我‘滾’，一回嫌我‘閒得慌’。我說你至於嗎，人家壓根不搭理。好心當成驢肝肺，說的就是我。”
十七瞥了君凌絕一眼。男人端著酒杯，面上波瀾不驚，倒也沒出聲打斷。沈慕風正說得興起，壓根沒留意這微妙的氣氛，自顧自往下倒苦水：“凌冽跟我透底，說王爺這些日子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我問他咋知道的，他說王爺書房那燈亮了一整宿，早上去收拾，燈油都熬幹了。”他頓了頓，又灌下一口，“得，現在你回來了，他這條命算是又活過來了。”
君凌絕終於抬眼，目光涼涼地掃過去。那眼神里帶著明晃晃的警告，沈慕風立馬閉了嘴，花生米也不敢嚼了，端起酒杯假裝抿酒。屋裡靜了一瞬，十七嘴角微彎，門口的碧荷憋笑憋得肩膀首抖。
君凌絕放下酒杯，轉過臉定定看著十七。酒意上湧，他臉頰泛著薄紅，眼底卻亮得驚人。良久，他緩緩吐出幾個字：“……謝謝你沒事。”
話音剛落，他眼圈竟有些泛紅。
十七鼻尖一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我沒事了，真的。”君凌絕反手將她的手緊緊攥在掌心，力道大得像怕她跑了。沈慕風在一旁看著，嘴角掛著欣慰的笑。
他低下頭，重新滿上一杯：“來，我敬你們。祝你們白頭到老，永遠幸福。”說完，一口悶幹，酒杯重重墩在桌上，“啪”的一聲脆響。
十七吸了吸鼻子，破涕為笑，端起茶杯衝他舉了舉：“哥，謝謝你。”
沈慕風一愣，隨即朗聲笑起來，舉杯跟她碰了一下：“謝什麼，以後好好的就成。”又是一口乾盡。君凌絕的手始終沒鬆開。
飯罷，沈慕風跟著君凌絕進了書房。一進門，他就往太師椅裡一癱，兩條長腿伸得老長，胳膊搭在扶手上，整個人跟抽了骨頭似的。
“這些日子可把我忙死了。”他唉聲嘆氣，“天天安排這個那個，我姐這幾天就要成親，府裡那一攤子事兒還多著呢。”
君凌絕在書案後坐下，隨手翻了翻摺子又放下，聞言點點頭：“王府滿月宴定在初六，你姐成親是初八。嗯，確實夠你忙的。”
沈慕風一愣，眯起眼打量他：“哎，你這話裡有話啊，啥意思？”
君凌絕抬眼看他，沒言語，可那眼神里的意思，沈慕風秒懂。
君凌絕首了首身子，慢條斯理道：“你辦這事兒在行，都交給你了。”說完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什麼？我沒聽錯吧？你給你兒子辦滿月酒，讓我張羅？到底是你兒子還是我兒子？誰是攝政王？”
君凌絕又遞過來一個眼神。那眼神不重，可沈慕風分明看見了裡面寫的兩個字——你行。
他張了張嘴，手指在扶手上點了幾下，最後長嘆一口氣：“行行行，我看著辦。辦不好別賴我，反正沒幾天了，差不多就行。”說完往椅背上一靠，又癱了回去。
君凌絕沒再理他，低頭重新拿起那本摺子。沈慕風斜眼瞅著他，嘴角慢慢咧開，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坐了一會兒，他起身拍拍袍子：“走了，回去給我姐操辦嫁妝去。你倒好，當甩手掌櫃。”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滿月宴的事，我讓人來跟你府上管事合計，你別到時候挑我毛病。”
“放心……你辦事，我放心。”君凌絕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花多少銀子，賬上支。”
話簡單明瞭。沈慕風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慢慢咧開，整張臉都亮了。他轉過身大步往外走，步子比來時輕快不少。
傍晚，南靖境內，一處不知名的暗門隱匿於深山。
夕陽沉落，天邊只剩一抹暗紅。風從山谷灌入，吹得道旁竹葉嘩嘩作響。這座宮殿嵌在山腹之中，從外面看只是一片尋常山坡，根本看不出內裡乾坤。入口極隱蔽，機關重重，石板路下藏著翻板，石壁上有暗孔，連頭頂都懸著鐵網，稍有不慎便是萬箭穿心。
可那白衣男子走得不緊不慢，宛如在自家後院散步，每一步都踏在生門之上，分毫不差。他臉上戴著白色面具，光滑無痕，只露出眼睛和嘴。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石道兩側每隔幾步便站著一對黑衣人，見他走來，紛紛低頭，右手搭在左胸，無人出聲，動作整齊劃一。
他穿過一道又一道暗門，每一道形制各異。他連看都不看，手指拂過石壁某處，石門便轟隆隆開啟，又被他甩在身後。
最後一道門前，他從懷中取出一塊通體烏黑的令牌，正中刻著模糊印記。令牌嵌入凹槽，嚴絲合縫，門無聲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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