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剛開始，君凌絕站起身。他沒有讓任何人通報，也沒有示意司儀唱名。
他端著酒杯，面容還是那張面容，不怒自威，可他的語氣，比平時平和了些。
“今日是犬子滿月，“承蒙皇上隆恩，皇后娘娘親臨，臣不勝感激。”他轉向主桌，微微頷首。皇后坐在那裡，手裡端著茶，聽了這話，連忙站起來，舉杯回禮。“皇叔客氣了，本宮今日是來喝喜酒的，不是來聽謝恩的。”她笑了笑。旁邊的大臣們紛紛附和，氣氛又熱了些。
君凌絕又轉向滿院賓客。“諸位大人百忙之中前來，本王心領了。”他的目光掃過人群。語氣還是那樣，不高不低，不冷不熱。他說的這些話，在座的誰也沒聽過——攝政王什麼時候說過這種客氣話？
沈慕風站在廊下，手裡還端著半杯酒，歪著頭，嘴角咧著，眼睛眯著，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嘖，嘖，嘖。”他連嘖了三聲，聲音不大，正好旁邊的凌冽能聽見。“咱們王爺，這是越來越周到了。”凌冽沒理他，目光落在院子西周的暗處，耳朵聽著每一個角落的動靜。沈慕風也不在意，喝了一口酒，又嘖了一聲。“你聽聽，你聽聽，這話說的，滴水不漏。”凌冽沒搭理他。
君凌絕說完，舉起酒杯，環視一圈。“諸位請便。”他乾了杯中酒，坐下。熱鬧又起來了，比剛才更甚。大臣們交頭接耳，有說攝政王今日心情不錯，有說小世子福氣好，有說這滿月宴辦得氣派。那些話，真真假假，誰也不會當真去聽。
沈慕風從廊下走回來，在凌冽旁邊站定，看著滿院子觥籌交錯的熱鬧，嘴角還掛著那抹笑。“我操辦的，還行吧。”凌冽終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嗯。”一個字。沈慕風等了片刻，沒有下文。“就嗯？你倒是多說兩句。行不行，給句話。”凌冽又看了他一眼，這回多了幾個字。“還行。”沈慕風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搖了搖頭，行吧，還行就行。滿月宴還在繼續，紅綢在風裡飄著。
院子裡的絲竹聲忽然變了調，從剛才的端莊悠揚轉成了輕快的節奏。
舞姬們從迴廊兩側緩緩走出，一身水紅色的衣裙，裙襬上繡著銀線，她們排成兩列，腳步輕快，腰肢柔而不妖，手臂舒展輕快。每一步都踩著鼓點，不快不慢，帶著節奏感。
男舞者從另一側出來，一身月白，腰間束著紅綢，和女伴們交錯、旋轉、分開，又合攏。沒有那種讓人不好意思看的纏綿，只有一種乾乾淨淨發自心底的歡喜。
賓客們放下酒杯，目光被那輕快的節奏吸引了去。有人輕輕打著拍子，有人搖頭晃腦，有人和身邊人交頭接耳，嘴角都是彎的。
沈慕風靠在廊柱上，手裡還端著酒杯，腳底下跟著節奏輕輕點著，嘴裡“咚咚咚”地哼著。凌冽站在他旁邊，面無表情，可他的手指也在袖子裡跟著拍子動了。
君凌絕坐在主位上，轉頭看著坐在他旁邊的十七身上。嘴角彎起眼神溫柔。十七手搭在桌沿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一下的。
她偏過頭，看了君凌絕一眼，他正好也看著她。西目相對，他嘴角那弧度又深了些，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葉歸塵坐在賓客席裡，面前的酒沒怎麼動，目光落在那輕快的舞步上，又穿過那些旋轉的衣裙，落在十七身上。她側著臉，嘴角彎著，不知道在跟君凌絕說什麼。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院子裡，舞姬們水紅色的裙襬在燭光下轉成一朵朵花。一個迴旋，一個定格，滿院子的衣裙同時落下，像一群停歇的蝴蝶。絲竹聲緩緩收了，餘音在空氣裡蕩了幾圈，散在暮色裡。掌聲從各處響起。西處叫好。
首到宴會尾聲，皇后回宮了，大臣們也散了，連沈慕風都歪歪扭扭地被凌冽架著送上了馬車，臨走還探出頭來喊了一句“十七，哥走了啊”，凌絕…他喊的更大聲。怎麼樣，事辦的不錯吧。我辦事你放心。……聲音又大又飄。還帶著得瑟。
葉歸塵沒有走。他坐在偏殿的椅子上，懷裡抱著煜兒。煜兒己經醒了，睜著兩隻黑葡萄似的眼睛，骨碌碌地看著他。他也不說話，就那麼低著頭，看著那張小小的，白淨的臉。他的手指在煜兒背上輕輕拍著，這孩子的眉眼像十七，鼻子像君凌絕。
君凌絕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玄色蟒袍還沒換下，腰間金帶在燭光下泛著冷冷的光。他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不好，可也說不上好。他邁步走進來，在葉歸塵旁邊站定，低頭看著煜兒。煜兒的嘴動了動。
“差不多得了。”君凌絕開口。，他忍了好一會兒了。“煜兒還要吃奶。”
葉歸塵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目光撞在一起，沒有火花，只有兩個都拉不下臉的男人。葉歸塵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孩子真的好像是又餓了，嘴巴憋起來。哼哼憋肚的，眼看就要哭。
葉歸塵連忙把孩子遞給君凌絕，動作有些急，又有些小心。君凌絕接過來，煜兒到了他懷裡，小臉在他胸口蹭了蹭，找到熟悉的位置，不哼了。君凌絕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臉兒，嘴角上揚一下，眼底很溫暖。
葉歸塵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他看了君凌絕一眼，又看了煜兒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也沒說。他轉過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好好待她。”他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
君凌絕沒有應。他抱著孩子站在那裡，看著那道絳紫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面，腳步聲遠了。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煜兒，煜兒又笑了。
十七從外面走進來，她看到葉歸塵在裡面，她沒有進來。她手裡端著一碗熱湯，放在桌上。“走了？”她問。君凌絕“嗯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