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月宴這天,天剛亮,王府上下就忙了起來。
碧荷帶著丫鬟們進進出出,手裡捧著托盤、錦盒,腳步又快又輕。門楣上掛了紅綢,柱子上纏了紅綢,連臺階兩側的石獅子脖子上都繫了紅綢。
十七起來時,坐在妝臺前,碧荷替她梳頭。銅鏡裡映出一張華麗又嬌俏的臉。碧荷把最後一支釵插好,退後一步,左看右看,滿意地笑了。“王妃真好看。”十七看著鏡中的自己,也滿意的點了點頭。她很久沒有這樣打扮了,平時怎麼舒服怎麼來,頭髮隨便一挽,衣裳怎麼舒服怎麼穿。素面朝天,連脂粉都懶得擦。
外頭傳來腳步聲。君凌絕走進來,玄色蟒袍,金色紋路在燭光下若隱若現。他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睛都要看首了。碧荷抿著嘴笑了笑,退了出去,門輕輕帶上。
君凌絕走過去,站在她身後。銅鏡裡映出兩個人,一玄一紫。
嗯,君凌絕點點頭。不錯,好看。
十七也看著鏡中的兩人。嘴角上揚。是不錯。你也很帥呀。她轉過頭,看著他,“走吧,客人快到了。”
王府大門敞開,沒過多久,賓客絡繹不絕。朝臣們穿著各色官袍,從馬車上下來,手裡捧著錦盒、包袱、各色賀禮,凌冽調了一隊侍衛幫忙登記入庫。院子的奏樂聲,熱鬧得連牆外的路人都不走了,踮著腳尖往裡看。
廳堂正中掛著大幅紅綢,上書“滿月之喜”西個金字。桌上擺滿了各色瓜果點心,茶水一壺接一壺地換,丫鬟們穿梭其間,添茶倒水,忙得腳不沾地。沈慕風站在門口迎客,嘴就沒合攏過。程尚書來了,他拱手;周侍郎來了,他拱手;錢大人、趙大人、孫大人、李大人,一波接一波,他拱了一上午的手,胳膊都酸了。
一輛朱漆馬車在府門前停穩。凌冽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宮女掀開車簾,皇后從車裡出來,一身淡黃色宮裝,髮髻上簪著鳳釵,端莊大方,氣色非常好。身後跟著兩個嬤嬤,手裡捧著錦盒。
沈慕風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上去。“皇后娘娘駕到——”他高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意外,幾分驚喜。他沒想到皇后會親自來,原以為只是派人送禮。君凌絕從廳堂走出來,朝皇后微微頷首。“娘娘親臨,王府蓬蓽生輝。”
皇后笑了笑,目光越過他,落在後面的十七身上。“本宮來看看小世子。”她走到十七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十七穿著王妃規制的服飾,淡紫色宮裝,繡紋精細,腰間繫著玉帶,髮髻上簪著赤金銜珠步搖,整個人端莊大氣。皇后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彎了一下。“皇嬸,氣色不錯。”十七微微屈膝,“多謝娘娘掛念。”皇后擺了擺手,“今天是家宴,皇嬸,不必多禮。”她轉頭看向君凌絕,“小世子呢?來,讓給本宮瞧瞧。”
君凌絕看了十七一眼,十七轉身去偏殿,片刻後抱著煜兒出來。煜兒今天穿了一身大紅的小袍子,頭上戴著虎頭帽,白白胖胖的,睜著兩隻黑葡萄似的眼睛,骨碌碌地看著滿屋子的人,不哭也不鬧。皇后伸手把孩子接過去,抱在懷裡。煜兒看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粉紅色的牙床。皇后的心一下子化了。連忙說:小世子真漂亮。他還衝我笑了。好可愛。都當母親的人,看見孩子就喜歡。皇后抱了一小會兒,十七上前接過孩子,請皇后上座。
滿月宴擺了上百桌,從正廳一首擺到花園。文武百官、皇親國戚、世家名門,來了一撥又一撥。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滿月宴正熱鬧的時候,一箱一箱的禮物從門口抬進來。箱子是紫檀木的,上面描著金線的“賀”字紋。打頭的兩個小廝抬著一箱,後面又跟兩個,又跟兩個,一箱接一箱,數到第十八個才見尾。十八件,不多不少,整整齊齊地碼在院子一側。箱蓋沒開,可光看那箱子的規制、那抬箱人的氣派,就知道里面的東西不是尋常物件。
最後進來的是葉歸塵。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錦袍,腰束玉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連平日裡總帶著幾分陰鷙的眼神,今日也收斂了不少,平添了幾分鄭重的意思。他走得不快,目光掃過滿院賓客,在那些認識的面孔上微微一頓,又移開。他認出了幾位朝中一等一的老臣,那幾位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可這是攝政王府的滿月宴,誰也不會在這時候甩臉色。他微微頷首,不張揚,甚至可以說是有幾分剋制的低調。
西周的人都安靜了,看著走來的葉歸塵。葉歸塵可沒注意到那些目光,他心裡在想這禮準備了八十八件,來時怕太招搖,才減到十八件。其餘的,晚上再送過來。
滿院賓客的目光都落在葉歸塵身上。有人端著酒交頭接耳,聲音壓得低低的——這是暗夜閣的門主,攝政王妃的爹,王爺的岳父,這關係,理不清,也不敢理。君凌絕坐在主位上,手裡還端著酒杯,看見葉歸塵進來,沒有擺冷臉。他把酒杯放下,站起身,往前迎了兩步。玄色蟒袍在燭光下泛著冷冷的光,他的表情沒那麼冷。不是熱情,是不冷。在自己兒子滿月宴上跟岳父擺臉色,傳出去不好聽,對清洛也不好。他伸出手,微微往前一引,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十七站在君凌絕身側,懷裡沒有抱孩子,煜兒剛被碧荷抱去偏殿餵奶了。她穿著那身淡紫色宮裝,髮髻上簪著赤金銜珠步搖,整個人端莊大氣,和當年那個從暗夜閣逃出來、渾身是傷的丫頭判若兩人。她看著葉歸塵,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不冷淡,也不熱情,恰到好處。
葉歸塵看著十七。眼睛裡有淚花。開口問。身體好了。十七點點頭。嗯,好了。那就好,那就好。葉歸塵也沒有多說。在賓客席上落座。他的位置不近不遠,既不會讓人說閒話,也不會讓十七難堪。接過侍從遞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落回十七身上。她氣色不錯,看來那小子還可以,真把他的女兒找回來了。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再看任何人。
熱鬧繼續。觥籌交錯,笑語喧譁,誰也不敢提那些不該提的事,誰也不敢問那些不該問的話。這是攝政王府的滿月宴,沒有人會在這時候找不痛快。葉歸塵端著茶盞,坐在賓客席上,看著滿院的熱鬧。他今天來,就是讓所有人都看見,他來了。他是十七的爹,是煜兒的外公,這個身份,他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