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靖王宮裡,納蘭城在榻上足足昏睡了一整日,首到暮色西合才悠悠轉醒。
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角,想起今日還未向父王請安,便匆匆披上一件玄色大氅,穿過重重宮闕,往南靖王的寢殿走去。
殿內只點著幾盞昏暗的宮燈,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南靖王半倚在軟枕上,身上蓋著錦被,聽見腳步聲,緩緩抬起了眼皮。
“回來了?”南靖王的聲音透著幾分虛弱,但更多的是壓抑不住的慍怒,“這些日子跑哪去了?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這南靖的宮門,倒成了你隨意進出的客棧了!”
納蘭城在床邊站定,垂下眼簾,神色恭順地拱手道:“父王,兒臣近日一首在城外大營操練士兵,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話說的自然,可南靖王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顯然對這說辭不置可否。
他也沒有去深究他話裡的真假,只是疲憊地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行事當多掂量著些分寸。
阿燼回來了,以前你們私底下怎麼鬧,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
可如今……你們兄弟必須一條心!
做事別把私心看得太重,我……我也沒幾天好活了,只求在臨死前,能親眼看見你們兄弟和睦,看著咱們南靖好好的,我才能瞑目啊!”
說到動情處,南靖王的眼眶微微泛紅,滿是蒼老與無奈。
納蘭城低著頭,將眼底的情緒盡數掩去,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父王放心。只要阿燼不主動來招惹我,兒臣自然不會去為難他。”
“你……”南靖王聽著他這看似退讓、實則暗藏鋒芒的話,心裡頓時湧起一股無名火。
他指著納蘭城,手指微微顫抖,“你們明槍暗箭的那些手段,別以為我不知道!
阿燼還是心太軟了,處處顧念著兄弟情分,可你呢?”
情緒一激動,南靖王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嗽聲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連肩膀都在劇烈地顫抖。
“咳咳咳……”
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在寂靜的殿內迴盪,彷彿要將老人本就所剩無幾的生機一併咳出來。
納蘭城見狀,連忙上前一步,俯下身去,手掌輕輕覆在南靖王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替他順著氣。
他的動作看似輕柔體貼,語氣裡也滿是恰到好處的焦急與惶恐:“父皇,您怎麼樣?您別生氣,都是兒臣的不是。
兒臣以後不跟阿燼一般見識了,我讓著他,處處讓著他,好嗎?您千萬彆氣壞了身子啊。”
說罷,他轉身走到桌子旁,端起一盞溫茶,雙手遞到南靖王唇邊。
南靖王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溫水,胸腔裡那股翻湧的濁氣才勉強壓了下去。
他靠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蒼老的眼眸深深地凝視著眼前這個低眉順眼的大兒子。
從前,他確實太過偏愛納蘭城,將南靖大半的兵權與資源都傾注在他身上,對阿燼則是冷落疏離。
如今阿燼長大了,反而對自己也疏離,真是一報還一報呀。如今想要多補償他一些,多在意他一些,恐怕,他也不想要了。
王后這些日子在宮裡明裡暗裡使了多少絆子,納蘭城又在暗地裡動了多少心思,南靖王雖然躺在病榻上,卻並非老眼昏花。
他心知肚明,卻無力去徹底清算,只能藉著咳嗽,用這殘破的軀殼去壓制他們日益膨脹的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