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凌絕此次南下，明面上是奉旨巡查鹽務，整頓近年來日益猖獗的私鹽販運，這己是朝野皆知的重任。但只有凌冽等極少數心腹知曉，王爺此行更重要的目的，是親自巡查他在江南遍佈的各處產業。
運河之上，樓船平穩前行。君凌絕負手立於船頭，望著兩岸逐漸顯現的江南繁華景象，目光沉靜。
“王爺，再有一日便可抵達揚州。”凌冽低聲稟報，“揚州‘匯通’錢莊的吳掌櫃，己遞了三次帖子，想為您接風洗塵。”
“告訴他，本王行程己滿，鹽務為先。”君凌絕聲音冷淡，“讓他把近三年的賬冊準備好，三日後，本王親自去錢莊檢視。”
“是。”凌冽心領神會。匯通錢莊是王爺在江南最重要的產業之一，吳掌櫃近年來手腳似乎不太乾淨，王爺這是要親自去敲打了。
“另外，”君凌絕頓了頓，似是不經意地問道，“京城那邊，有什麼訊息？”
凌冽立刻明白王爺問的是誰：“據福伯傳信，府中一切安好。葉姑娘……每日仍在靜安堂偏廂研讀毒經，極少外出。前些時日，下人中有中‘瘴癘散’者，是她看出了端倪，提供瞭解法。”
君凌絕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恢復平靜。“瘴癘散……倒是長進了。”他語氣聽不出褒貶，轉而問道，“秦醫正那邊呢？”
“秦醫正回話，葉姑娘於毒道一途天賦極高，所提問題常切中要害，進步神速。”
“嗯。”君凌絕不再多問，目光重新投向煙波浩渺的江面。那個從暗夜門撿回來的“藥人”，似乎比他預想的更有趣，也更有價值。將她留在京城，既是一種隔離觀察，也是一塊試金石，正好看看他離開後，府裡那些不安分的魑魅魍魎會如何動作，而她，又能應對到何種地步。
船至揚州，君凌絕一行入住早己安排好的別院。接下來的日子，他明面上忙於接見地方官員、巡視鹽場、查閱鹽稅賬目，雷厲風行，手段凌厲，讓一眾鹽官和鹽商們叫苦不迭，私下裡皆稱這位王爺比傳聞中更難應付。
而暗地裡，他則在凌冽的安排下，悄無聲息地巡視著名下的產業。從揚州的錢莊、綢緞莊，到蘇州的茶園、米行，甚至金陵的幾處隱秘貨棧。他查賬目、看庫存、見管事，往往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所在，處置了幾個中飽私囊、辦事不力的管事，手段果決，毫不留情。江南產業體系龐大，盤根錯節，他需得親自梳理一遍，才能確保這條龐大的資金脈絡暢通無阻，為他所用。
君凌絕南下巡查，一晃便是一月有餘。
王府裡表面風平浪靜，葉十七的日子卻並未真正輕鬆。只是，少了那份日日試藥、與各種劇毒抗爭的消耗，她的身體，竟以一種她自己都未曾預料的速度，悄然恢復著。
最明顯的，是她的臉色。
過去十年，因常年試毒，她的肌膚總是透著一股不健康的青白，或是因毒發而呈現詭異的潮紅。如今，脫離了那些源源不斷的毒物侵蝕，加上秦醫正偶爾根據她研讀毒經的進展，“順便”調整的一些溫和調理藥方，那層沉積的晦暗之色，竟如退潮水般緩緩消散。
起初她自己並未在意，首到一日清晨對鏡梳洗，抬眸間，她動作猛地頓住。
銅鏡雖不算清晰，卻足以映出那張臉的變化。曾經的青白褪去，露出了底下如玉般溫潤的底色。長期缺乏血色的唇瓣，也泛起了自然健康的淡粉色。最讓她陌生的是那雙眼睛，因為不再時刻忍受劇痛，眼底常年縈繞的血絲和戾氣消散不少，顯露出原本的清澈輪廓，眼尾微微上挑，活脫脫一個大美人。葉十七並未多想，只以為是近來飲食正常、無需試毒的緣故。她甚至沒有仔細端詳自己的容貌變化——十年煉獄生涯，讓她早己習慣了忽視這副皮囊，活下去、變強、復仇，才是刻入骨髓的信念。
她沒有留意到，當她在庭院中快步走過時，灑掃的僕役會不自覺地停下動作，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沒有留意到，連向來沉穩的福伯，偶爾看向她時，眼中也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她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那幾本毒經之中。
王府的偏廂裡，燭火常常亮至深夜。葉十七伏在案前，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她不再僅僅是被動記憶，而是開始嘗試理解各種毒性之間的生克關係，推演解毒的思路。遇到困惑她便帶著問題去尋秦醫正。
秦醫正起初只是例行公事地解答，但很快發現，這女子提出的問題越來越刁鑽，有時甚至能引動他深思。
“秦先生，書中說‘七星海棠’之毒無藥可解，但其花蕊畏寒。若在中毒初期，輔以極寒之物護住心脈，再徐徐圖之，是否有一線生機？”
秦醫正捻著鬍鬚，沉吟半晌：“理論上有此一說，但極寒之物本身亦傷身，時機、用量稍有差池，便是雪上加霜。此法過於兇險……”
“兇險，但並非絕路，對麼？”葉十七抬起眼，那雙沉靜的眸子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秦醫正看著她，最終緩緩點了點頭。他心中暗歎，此女於毒道一途的悟性和膽識，實在罕見。她彷彿不是在學“毒”，而是在試圖駕馭它，理解它背後的規律。
葉十七並不滿足於紙上談兵。她開始利用王府花園裡的一些常見花草，小心翼翼地做一些簡單的驗證。她會觀察不同時辰採摘的草藥汁液與其他物質反應的區別，會記錄下微小的劑量變化帶來的不同效果。她的手指依舊纖細，但因時常處理藥材，多了幾分利落和穩定。
偶爾，當她沉浸在毒理推演中時，會不自覺地微微蹙眉，或是因想通了某個關竅而唇角輕揚。她不知道，褪去了病容的蒼白與陰鬱，她那原本被毒素掩蓋的精緻五官逐漸顯露，眉如遠山，目似秋水，專注時自有一股動人心魄的清冷絕倫。只是她自己渾然不覺，那份因仇恨和謹慎而沉澱下來的冷靜氣質，反而沖淡了容貌帶來的驚豔，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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